灵魂深处的感动与鞭策

2016-01-15 来源:中国测绘宣传中心

汤一亮

我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一名记者。

2015年7月2号晚上,我像往常一样收看《新闻联播》,一条消息瞬间吸引了我:习近平总书记给国测一大队的6位老队员、老党员回信。这则消息将我的思绪一下子带回到那段难忘的采访经历。

2009年,在庆祝新中国成立60周年之际,我参加了中央新闻单位采访团,采访对象就是国测一大队。采访之前,我问了身边的人:什么是测绘?——“画地图的?”“和建筑有关吧?”10个人中没有一个说的清,确实,这是一个离普通人太过遥远的名词。

带着太多的疑问我们开始了十几天的深入采访。十几天的采访下来,我深深地意识到,如果说有的英雄从枪林弹雨中走来,有的英雄在朴实无华的工作中默默奉献,无疑,他们属于后者。  

在国测一大队所在地西安,我见到了71岁的老测绘队员段学清爷爷,他向我讲述了一段埋藏在心底近半个世纪的秘密:那是1959年,刚到国测一大队第二年,段学清到新疆出测,这趟测量任务要在外工作9个月。但是,刚到测区不久,安徽老家就传来噩耗——两岁的儿子因病夭折。为了不耽误全队的工作,他瞒下了这个消息,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强忍着悲痛继续工作。过了一个月,老家来信,他的妻子因为丧子之痛,积郁成疾,已经卧床不起,他又瞒下了。当段学清完成任务赶回老家时,妻子已经去世。转年3月,他还没有从失去妻儿的悲痛中缓过来,噩耗却再次传来,他的老父亲过世了,然而已经受命进入测区的段学清再次瞒下了这一消息,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子,他没能尽孝送终,而是义无反顾地踏进了测区。

也许因为这段伤痛在心中埋藏的时间太久太久,老人说完已经泪流满面,我也跟着掉泪,我问段爷爷:您后悔过吗?老人用布满皱纹的手擦擦眼泪,声音不大,但却异常清晰、坚定地说:不后悔。我爱测绘,只有干测绘,我的人生才有价值。对于亲人,我无比愧疚,也无比心痛,但我相信他们在天之灵如若有知的话,一定能够理解我。

国测一大队有许许多多像郁期青、段学清爷爷这样的硬汉,他们都有着铮铮铁骨,但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也有儿女情长,在荒无人烟的野外,当通信不方便,手机没有信号,寂寞无奈时,他们多想知道家人的消息,然而又害怕知道家人的消息。

采访中,记者希望多听到队员们讲述他们在高原戈壁、严寒酷暑环境下遇到的各种艰难险阻。然而挖掘素材并不容易,如果不是一再追问,队员们很少主动描述野外的工作和生活。他们肯主动讲的大多是工作中的趣事。例如,有队员说,在一大队有一个顺口溜:远看像拾破烂的,近看像要饭的,证件一掏,哦,搞测绘的。在野外工作时,队员们已经习惯了衣服上的汗渍和盐渍,一次一位测绘队员观测完后回到驻地,在路边坐着休息,身旁放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浑身脏兮兮的,面前还放着他的脸盆,结果过来一个人,“咣当”扔了一枚5毛钱的硬币。说完这则趣事,测绘队员和采访团的记者们哄堂大笑,但是笑声过后,我们心中五味杂陈,更体味到了测绘队员不诉苦不喊累,将苦难化作了幽默的境界。

丈天量地,每一项重大工程都离不开测绘人的前期工作。然而当工程竣工后,他们早已默默离开,庆功的功劳簿上也鲜有他们的名字。

2008年,国测一大队精密测量中队中队长段同林想亲眼看看建成的杭州湾大桥。当旅游团的车辆行驶到大桥上时,导游问大家:谁知道大桥的长度?全车只有段同林答得出来,而且分毫不差。导游非常惊讶,但她不知道,不仅大桥的长度、方位,甚至每个桥墩的点位都是段同林和他的队友们测量出来的,他怎能不清楚。

当记者们问段中队长,会不会觉得很失落时,他说,咱测绘人就是做这个工作的,从来没争过,也没想过去争。

行程刚开始的时候,第一次到高原的我,还有一些激动和兴奋,但没过多久,高原反应就凶猛地袭来,最难忍受的是头疼,越往高处走头越疼,像是有人用两块铁板使劲地夹着脑袋,头痛欲裂。由于缺氧胸口憋闷,不由地大口喘气,每走一步都觉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上背的小背包,手中的采访机都有如千斤重。一位身材魁梧的男记者不停地用手猛敲自己的脑袋,只能靠吸氧坚持采访。而我们身边的测绘队员,他们不仅要登山,还要背负沉重的仪器,每到一处就要测量、作业,一上高原工作就是三四个月。

在那曲,我们遇到了国测一大队三中队副中队长柏华岗带领的9人水准测量队,水准测量要一步一步地走,是测绘中最艰苦的工作。9个人,一辆蓝色东风卡车,一些测量仪器,就是展现在记者面前的全部。

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柏华岗,因为高原缺氧,日光直射,双眼已经布满红血丝,为了西部测图工程,他已经离家4个月了。他身边年轻的测绘队员张伟为人憨厚不善言辞,与记者聊天时,有些紧张,每说一句话,发紫的嘴唇都有些微微的“颤抖”,而当他站在测绘仪器旁,用手轻轻地抚摸时,整个人则透露出一种安宁。

整整一个多小时,我们一直跟随在测绘队员们旁边,看着他们娴熟地打桩、立标、测绘、读数、记录数据。然而,每天要行程近8公里,连续作业四天四夜,就是这么几个简单的动作,整个过程不断地重复,单调而乏味。

青藏高原上,一天之中跨越四季,开始还是温暖的艳阳天,转眼间就风雨交加、狂风卷着沙土漫天飞舞,裹着雨粒扫在脸上刀割般的疼痛,温度从十几度骤然下降到5度,太阳不见踪影,傍晚5时左右的高原,已如黑夜。记者随着队员回到他们在野外的“家”——宿营地,而所谓的宿营地,不过是离测绘点稍远一些的一个相对平坦的山坳,临时搭建的两个帐篷,一个用来睡觉,一个用来做饭。

走进用来休息的帐篷,可以看到几张一米宽的折叠床整齐地摆放在其中,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帐篷在狂风中呼啦啦作响,就在前一天,由于风大雨急,帐篷里倒灌进了雨水,所有的被褥被打湿,坐在床上,手摸被褥,潮湿而冰冷。宿营地里猛的增加了10多个人,显得热闹了很多,帐篷内升起炊烟,气氛一下子透着温暖。

张伟不停地说,“我太高兴了,我太高兴了,出测快6年,从来没在测点上见过这么多人,说过这么多话,今天好像在做梦”。忽然,他用那双已经被紫外线晒得黝黑的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地颤动,周围其他的测绘队员,眼圈红了,眼角湿润了,颤抖的手指夹着香烟拼命地吸,眼睛望着远处的根本看不见的雪山。

从进入观测点到离开,我的泪水一直没有停止过,刚刚擦干了,又被感动而落泪。从观测点离开时,我们与队员们挥手告别,走出很远了,还能看到几个小黑影站在那里冲我们挥手。直到看不见那些身影,几位一直控制着自己情绪的年轻男记者开始嚎啕大哭,作为年龄稍长一点点的姐姐,我安慰他们。他们说,姐,我真的忍不住,测绘队员太不容易了,都是同龄人,都是家里的独生子,都是象牙塔里出来的天之骄子,都是家里的宝贝,我们每天是什么样的工作环境,他们在这样恶劣的自然条件下工作,这么默默无闻地奉献……

作为同龄人,采访中,我几次忍不住问他们,后不后悔选择这份工作?他们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老队员都是这样过来的。

在国测一大队采访的日子里,我找到了测绘人和记者职业的相似点:都是一个命令扛起背包就走,同时也要面对各种艰险。但我们也有不同,记者的体验往往比较短暂,而测绘人是长期生活在艰苦的环境里,他们要面对更多的艰辛和挑战。我告诉自己,作为记者要走进基层,用良心写稿,这样才能无愧于心。

当我们习惯了在对物质的追求中体现自己的价值;当我们习惯了将金钱当作生活中所有选择和行动的标尺;当我们习惯了将利己视为理所当然,而又心安理得地指责社会的冷漠。当集体主义、奉献精神、牺牲精神被摒弃嘲笑的时候,从这支队伍身上,我们看到了太多应该坚守的东西,他们那样敬业、质朴、严谨、不惧艰辛、不计回报,英雄的国测一大队,默默无闻的测绘人,他们不仅是祖国大地的守护者,更是民族精神的守护者。他们传承的“热爱祖国、忠诚事业、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测绘精神,必将激励着我,激励着更多的人,为实现中国梦砥砺前行!

(中国测绘报2016年1月15日第二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