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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雨
来源:人民日报  <2008-10-28 09:5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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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注意从什么时候开始雨下得少了。我时常眼望悠悠白云,期望着能洒下一阵雨水。
  这场雨来得急切,立即有人持伞闲步雨中,连邻家的小孩子也穿上红雨鞋去踩踏刚刚积下的那一点点雨水。原来,盼雨的可不只是我一个人。
  我也急忙撑开伞,钻进淅淅沥沥的雨林,当雨点打在伞上,心里塌实了。看雨水顺着伞沿滴落,不由得伸手去拨弄。一经触碰,那雨滴毫不犹豫地从指尖滑过,急着去见比我更期待它的土地。
  云在集聚,风渐吹起,雨丝旋乱着,世界渐渐浸洇成银灰色了。雨下得大了起来。地上积水,被雨点打击一片片套在一起的圆圈,被风吹过又涟漪散去,不远处的草丛中几朵牵牛花被雨点敲打得摇摆着,喇叭口里积进的雨水将它压倒,水流出后又顽强地挺立起来。树下水洼上漂着的水泡被风吹得乱转,小孩子一手举伞一手去捉,每触破一个都会兴奋地叫起来。站在一旁的大人不再有这种激情,有雨水清襟涤尘,足可慰心了。
  偶然想起老家下的“毛毛雨”,天空阴霾郁郁,细散的雨霏在空中飞旋,能持续很长时间。小孩子们浑身火气,不穿衣裳就在雨雾中跑来跑去,用地上的泥巴做个小花盆,找个杏核塞进去,放在窗台上,被毛毛雨浸润着让它去发芽。
  上小学了,遇到下雨,我会将一把伞捆在椅背上放到屋檐下,趴在伞下写作业,上边檐水击伞,底下光脚戏水。做中学生时,身体强壮起来,逢到下雨,放学后便和同学相约不许打伞不许穿雨衣不许跑在雨骤时昂首挺胸走回家,青春的活力会让雨水顺从地从头流经全身再由有力的脚步上甩出去。
  文化大革命在五七干校时,我因腿部工伤躺在床上休养,无奈地学习那些指定的革命资料。一天,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便偷偷地读诗人何其芳的文集。此时屋外下起了雨,屋里黯淡下来,我把窗子打开靠在床头上,天光映亮书页,情感顺着何其芳的文思徜徉着。窗外阵阵雨滴打在一层层的梧桐叶上,滴答错落,水珠又顺势掉在地面的积水中,叮咚清脆,斑驳而有节律的声音不绝于耳,伴读着那一行行的文字,让我觉得这世界竟是如此纯净,如此静谧,如此让人心醉。一阵清风把宿舍破旧的门吹开,掩卷移眼望去,门外一片积水中被水珠击出的一个个水泡,缓缓地向低处飘动,随即又被雨珠击破,如此反复着。我一时惆怅起来。要知道,这书中、屋里、窗外难得的氛围,很快就会被打断,在那种知识被无情践踏的岁月中,这种境界和那脆弱的水泡一样,随时会破灭。周边屋檐流下的串串水柱有如栏栅,囚禁着迷茫的精神,尽管与这绿意的境界独处,却让一个年轻人求知的心找不到归宿……静听雨打梧桐,品尝着诗人说给我的那种心绪。
  往事如烟不如说往事贮雨,因为,雨水把岁月的足迹浸洇到泥土中,会积淀成一层层的坚实,等下次雨水降下的时候,你的双脚又会触动被泛起的往日造化,千载沧桑精彩相授,伸手抓一把雨丝,新的激情又在你的身上涌动起来。
  一阵强风把雨水猛烈地倾洒到我的伞上,霖乱纵横,伞也几乎脱手。不如收伞为杖,直面天地,当沁凉布满肩背的时候,那熟悉的磐礴又来敲击迟钝的心扉了。
  疏雨相过,曾经的曾经又来探会,让我心境谐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