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看不懂中国字,听不懂中国话,这事很别扭。好在发生这种情况的时候,我没有怀疑自己是中国人,没在幻觉中以为自己身处异邦。
先是在对讲门前看一张邮局通知单,三个字的名字,怎么也看不懂,身后积了一些人,也都歪着脑袋犯难。那天书,怕是该接单子的本人看了,也要生疑。目下手写的字,说“龙飞凤舞”算是夸奖了,要是一开始搭好了骨架,“飞舞”起来,也能看出三分模样,就怕那种原本就不成形的字还不好好地写。
接下来的遭遇是一次出门乘车,那报站的女士三个字吞掉其一,另外两个字也含含混混,好像舌头不打转,单靠腮帮说话,幸亏得了乘客提醒,才未坐过了站。
最大的一次“疑似国语”案发生在前几天。乘车时,从车窗往外望,一个大牌子上的十个字映入眼帘:“服服在信誉,务务在社区”。咦,“信誉”、“社区”无疑是中国话, “服服”和“务务”是咋回事?我一下懵了,“脑子一片空白”,猜也猜不出。只好作“疑似病例”看。还好,回程时,又特意盯住那大商场的门脸,发现另一侧还有一块大牌子,上写:“真真在质量,诚诚在服务”。前后串联,揣摩了半天,才得了几分要领,可能是说它的服务怎样怎样好吧。
别说,人家玩的是五言诗,诗中用的是叠字法。君不见,杜甫有诗云“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给这大牌子编词儿的,兴许学过几天格律诗呢!只是学得有点偏,还偏大发了!育儿的妈妈倒是喜欢用叠字,但都是把单字叠起来,例如把“球”说成“球球”,但“足足”“篮篮”“排排”是断然不能说的,除非存心把孩子训练成磕巴。
但我还是佩服这位秀才的“敢为天下先”,竟把语言的框架当积木拆来装去。我只晓得词是活跃的,而语法是固定的,比如主语在前,谓语在后,总不能变的。“我做什么”,就不能倒过来说“做什么我”。这不是谁规定的,是“约定俗成”。约定俗成,就是语言大法,犯了这个法,虽不坐牢,但人家横竖听不懂。
当然,佩服之余是悲哀。原先滑天下之大稽的语言谬误只是错白字之类,看现在的势头,国语很有点要通盘地下锅“水煮”的意思了。按说语文教育的滑坡已引起警觉,不晓得这局面竟为何越来越糟?语言的美不美先放在一边,要是有一天各位说话、撰文都夹杂着“疑似国语”,思想交流成了“障碍跑”,那情形就大为不妙了!
在此不免想到电视。家庭教育、学校教育、社会教育三大块,电视大概应占去社会教育的一大半。它的示范作用怎样?只举一例。某主持人说:“双方发挥到极限了,使用都干了”(译:“使用都干”,意为“用尽了浑身解数”)。又说:某某“获得了无遮挡的第一个冠军”(译:乒乓球实行无遮挡发球新规则后,某某获得了首次比赛的冠军)。鄙人能译天书,幸而靠了一点“专业知识”,碰上别的这类“疑似国语”,那就死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