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1921年出生在上海崇明，读过私塾，后上中学，考入光华大学文学院。抗日战争爆发后随校内迁，辗转入东南联合大学、广西大学就读。1946年大学毕业后一直在浦东从事教育工作。
父亲，你走了，你离开我们两年了。
在东方医院的病床上，你怀着身体会好起来的憧憬离开了我们。谁都没有想到身体一直很健康的你，会这样匆匆地走了。你每天早上五点多起床，做一套自编的保健操后到世纪大道边的绿树底下慢跑。七十五岁的你登上了庐山五老峰，八十来岁的你鬓脚和头顶长出了黑发，子女们都十分惊喜，聚在一起时摸摸你头上的黑发，你心里喜滋滋的。你每年体检的各项指标也都正常，最近一次体检是在去世前十个月。
近几年由于老年性皮肤瘙痒，你到处求医问药，每天吃中药但效果不理想。你很硬气，有点小毛病挺一挺就过去了，也不告诉人。你有时感到胃不舒服，一直以为是中药吃多了引起的。谁也没想到，胃部癌细胞慢慢侵蚀着你，病变扩散到了肝。9月24日晚饭后，你吐血被送进医院，各科主任医师前来会诊，但是已经没有办法。为了延续你的生命，各种药物都用上了。10月9日下午，你还是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至死你都不知道患的是癌症，我们没有告诉你，只说是胃出血，血止了会慢慢好起来的……
父亲，我们希望你一直在我们身边，可这只是美好的心愿。看着你生前的照片，我心里一阵阵酸痛，你的生活片断一幕幕出现在眼前。
一
父亲，在我童年的记忆里，你一直很忙。一大早我们还没起床，你已出去上班，中午十二点左右回家吃午饭，饭后又去学校，晚上很晚回家，有时我们已经睡了。我经常会想，大人做事都这样忙吧？看看周围，又有点不像。母亲一直说你，放下饭碗就走，家里事一点不做。
我们兄妹三个，都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孩子小、调皮、事多，家务一大堆。一次我生病发烧，打针吃药后仍然高烧不退，母亲十分着急，一直在流泪，又没什么办法，整夜把我抱在怀里。从这以后，母亲犹豫再三，还是忍痛辞去了工作，用全部精力照顾家庭孩子。你教英语，教历史，每天要备课，后又担任班主任、教导主任、校长，工作就更忙了。好在你没有后顾之忧！
1981年有一段时间，你整天唉声叹气，提不起精神。你要退休了。干起活来严谨细致，甚至有些刻板，没日没夜工作的你要离开岗位了。你的心理有一个调适的过程。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社会上掀起一股读书学习的热潮，大家都忙着补习功课，业余学校应运而生。机遇给了你一个新的岗位，你出任夜校校长。又有工作了，你兴奋得不得了。白手起家，忙里忙外，学生从二三百人到最多时七八百人，你把夜校搞得红红火火，这一干又是十六年。
说是夜校，但你上午就到学校，最后一节课结束，晚上九点左右才回家吃饭，比退休前更忙了。一年四季，无论酷暑严寒，刮风下雨，夜校上课前半小时，过路行人和每个上课的学生都能看到一个老人站在校门口。你衣着整洁朴素，穿着布鞋，中山装扣着风纪扣。你注视着每一个到校的学生，一站就是近一小时。我们劝你，年纪大了，每天站在校门口多累啊！你却有自己的想法，我是尊重学生，又让他们感到夜校是有纪律的。
二
你不善闲谈，不善交际，每天两点一线。作为校领导，你对所有的同事都一个样。错的，你直接说，也不管别人能不能接受，说过就算了。好的，你不表扬，认为是应该的。对待工作你较劲，对待学生你严格。十分喧闹的教室，只要你在门口一站，自然安静下来。学生们对你的评价是严肃，老师们的评价是正直，在你严肃正直的外表下，却有一颗慈善的心。
1980年初夏，衣着华贵的美籍华人侯女士前来拜访，进门时一声一声呼唤着“恩师、恩师”，边说边下跪。你一把拉住她：二十多年没见了，变了，不敢认了……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上中学的她家境贫困，吃了上顿没下顿。你接她到家里吃饭，送给她衣服和学习用品，帮助她度过艰辛时光完成了学业。侯女士动情地说：困难时期帮助过我的老师终身难忘。现在国门打开了，我要经常来看您。你高兴地点点头。
1960年前后，由于天灾人祸，经济萧条，先是农村，后波及到城市。没钱买东西，也没什么东西可卖，很多人营养不良得了浮肿病。我家弄堂口有一家小吃店，每天凌晨有很多人排队。为了能买到榨豆浆后的豆渣，我们三个小孩经常轮流去排队，买回后滴上稍许油，炒热后撒上盐和葱花，美其名曰葱油炒豆稀。孩时的记忆中，豆稀真香啊！面对灾难，政府采取一系列办法，其中一条是结合工资改革降低工作人员工资。我家五口人，家境并不宽裕，母亲辞去工作后，家里开销更紧了。你什么也没说，主动下调一级工资。我们事后知道了问你，你淡淡地说了一句，国家有困难啊！
办夜校时，随着学生数量的增加，夜校的结余越来越多，你除了按规定发给教职员工讲课费和退聘费外，一分钱都不多发。新校长很有闯劲，善于打擦边球，来了没多久，把节余的钱全发完了。有同事说你傻，买了爆竹给人家放。你还很有理：上级说是不能发的呀！后来，业余学校更名为业余进修学院，你幽默地说，还不是补习功课嘛！
三
你整天忙于工作，很少有精力照顾家务。在我们的印象里，你说话不多，要求很高，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文化大革命时期，没什么书可读，你拿了几篇古文叫我背诵。我很贪玩，自然花的功夫不够，一次你叫我背诵时好几个地方打磕巴。怎么是这样呢？你坐在我对面说了一句后就看着我。我脸发热，手脚不知放哪里好。这一时刻一直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
上山下乡开始了。老大去了崇明农场，老二70届又是一片红。姐姐从小恋家，会做事又听话，父母十分喜爱。十七岁的她从未离开过父母，不愿孤单远行，一直在流泪。但是没办法啊，校长是干部，干部子女要带头。你做通母亲和姐姐的工作，帮姐姐报了名。姐姐出发去江西前，把该洗的东西全洗了，该缝的东西全缝了，还通宵达旦帮我缝了一件凡士林布衬衣，说是学农时要穿得结实一点。你带着母亲和我去火车站送姐姐，母女俩哭成一团，你的眼泪滚动在眼眶里，喃喃地说，上车吧！随着火车的哐当声，热闹的五口之家剩下三个人。那几天你一回家就问来信了吗？一周后，女儿信到了，你急忙拆开，看着看着，哇的一声哭出声来。知道女儿平安，你欣慰，想到女儿一人在穷乡僻壤艰辛地生活，你终于忍不住了……
在我们子女的记忆里，你没有流过泪。反右时，作为中国民主同盟一员的你受到审查。“我的历史我清楚”，你很坚毅。文化大革命初，作为走资派挨批斗，你脸色深沉严峻，没有眼泪，只是告诉我们，造反派可能把横幅标语刷到家门口，你们要有思想准备。
刚毅的父亲同样有儿女情长啊！你的爱是那样深沉，我被深深地触动了。
我小时候只知道你惟一的爱好是星期天上浴室洗澡，有时带我一块去。进浴室后先在大池里泡上几分钟，然后自己动手搓澡，全身上下汗水直冒，你在寻求大汗淋漓的感觉。浴后泡上一杯绿茶躺在沙发上休息，这是你最惬意的时候。
1998年，七十七岁的你从夜校岗位上退了下来，忙了一辈子的你真的闲了下来。你从不习惯到逐步适应，每天写毛笔字，阅后的晚报四版全部写满。有一天清脆悠扬的口琴声传来，你站在阳台上，操起了年轻时的爱好，曲调欢快，节奏分明。你说吹口琴可增加肺活量，有助于健康。最让我们惊喜的是，小孙子十周岁生日的宴会上，你高兴地用印度尼西亚语唱起了印尼民歌：一起来吧，为欢乐而干杯！我手拿着摄像机却忘了拍摄，留下一段不小的遗憾。
父亲，你走了。两年里，你的重长孙出世了，虎头虎脑，八斤多。两年里，母亲和我们子女们都好，小孙子进了上海交大。两年里，你的形象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多么想全家十来口人一起外出休闲几天啊，这不是父亲你最欢乐的时刻吗！平时照顾你太少了，体会你老人家的心也太少了，人生就是有这么多遗憾啊！
写下这么点文字，思念你，父亲，你能收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