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到湖北襄樊,与在襄樊工作的老战友推杯换盏。席间,我把萦怀在心间多年的一个挥之不去的情结道了出来──想到山里看看。
“山里”,即地处神农架一隅、汉江南岸的谷城县茨河镇。那曾经是原武汉军区测绘大队的所在地。30年前,风华正茂的我们,为了祖国的军事测绘事业,曾在这里奉献了青春年华。
第二天,阳光明媚,我与战友张立中等人驱车西行。阔别山里近30年了,寻访故地,不免有些激动,我们回忆着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回忆着青山绿水掩映下的营房……无力几倍那时,在“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号召下,我们测绘大队整体搬迁到地处神农架的山区。在一个山谷里,简易公路逶迤蜿蜒,公路一侧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一栋栋红砖红瓦的二层楼房,这就是我们的营地。
大大小小的山头上长满了马尾松、橡树、国槐等野生树种,半人高的灌木夹杂在森林中。满山遍野是一簇簇的兰草,盛开的兰花沁人心脾。精灵的小松鼠在松林间蹿来跳去,不时有山鸡和不知名的鸟从灌木丛中飞起。鸟鸣声此起彼伏,像在进行歌咏比赛。大山的北面是汉江,“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传说这里是明末农民起义领袖张献忠第二次出山,与闯王李自成上演“双雄会”的地方。
我们制图队营房所在的山沟里有一处不太大的潭,潭的上方是一条玉带般的小溪。潭水在青山的映衬下静若止水,碧如翡翠。潭里有野生的鱼虾和鳖,我们闲暇时常常到潭里钓鱼捉鳖。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污染,一切都是那么清新自然。在潭边蹲下,掬一捧幽蓝的潭水,在手心儿里化作剔透的水晶。在大自然怀抱中,我们的心境都变得透明了。
山里有很多野兽,不得不养条狗晚上陪我们站岗。经常会有不知名的野兽闯进食堂来搅和一通,我们称之为“大家伙”。我们也曾用冲锋枪扫射过袭击部队羊群的狼群,现在想来,竟是我们闯进了野生动物们的家园,破坏了它们的安宁生活。
那时生活条件艰苦,我们在房前屋后开垦菜地。一次我把锄把弄断了,便到山上砍了一棵手脖粗的橡子树干做锄把。因“损坏山林”和违反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我在班务会和团支部会上分别作了深刻检查……
“到了,你在想什么呢?”直到张立中推了我一下,我才把穿越时空的思绪拉了回来。无力几倍站在当初我们制图队营房的地方环视四周,我惊诧不已:几栋二层楼房不翼而飞,几排平房也只剩下了水泥地坪,房址上杂乱地生长着一簇簇灌木和野草,稀疏地生长着几棵人工种植的速生杨树。更让我目瞪口呆的是,所有的山都是光秃秃的,茂密的树林已不见踪影;没有了鸟鸣,没有了山鸡,更见不到那曾令我心醉和钟爱的兰草。大山里的荒凉和寂静让人感到恐惧。
立中告诉我,部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回迁武汉后,测绘大队在山里的一切就移交给了地方。因地处大山,地方政府也无暇顾及,村民们就把营房给拆了,为的是要砖瓦及楼板,就连地基下的砖石和山坡上的砖砌台阶也没留下。于是,一座军队测绘城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遍布几个山谷的数十栋营房几乎连痕迹都找不到了。
那满山遍野的森林呢?原来是当地老百姓乱砍滥伐,给大山剃了光头,后来又想发展经济,便在山上种植并不适合此地生长的茶树。于是,山上连灌木和宝贵的兰草也不长了。制图队原招待所还剩下两间房子,里面住着一户老乡。他告诉我们,因门前有一口部队打的井,他一家便在此居住下来。老乡说,树没了,鸟和小动物就没了,狼和野猪也都跑了,山里便没有了生气。
那么,那个我们曾经捕鱼捉虾,度过快乐时光的一汪清水的潭呢?山水本相依,山不绿了,溪也就断流了,潭也就枯了。我们面面相觑,欲哭无泪,因为泪也干涸了!
联想到我们曾从樊城乘轮渡过汉江到襄阳,远看江里浪堆雪,煞是壮观,行至江中方知是两岸企业排污所致。江面空气刺鼻,两岸原本金黄色的沙滩变成了褐灰色,寸草不生。我迷茫了,震惊了,愤怒了!我和战友们伫立在光秃秃的山头上,仰天长啸,对风长吼!
从山里出来,一路无语,心情格外沉重。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我似乎听到了远山的呼唤和呐喊:还我青山,还我生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