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有“莼鲈之思”,是上了名人传的佳话,其高雅之处自不必说。我的烧饼之思无疑相形见绌,但从乡情而论,倒也未必丢份。何况,这“烧饼”并非就是而今沪上常见于早点摊档的大饼们。
烧饼较之于大饼,无非外形相似罢了。记得上小学时,住在上海中华路东侧的一条老街上,街上的宋记大饼店是我常去的店家,尤其是上学的日子,早起书包一背便去了那里。一来此店是必经之处;二来店主的儿子是我的同窗,他的绰号“小大饼”还是我取的呢;三来附近的大饼店数他家的大饼最好吃。因为是同学,小宋便责无旁贷地让他老爸给我以特别优惠,加料却不加钱。久而久之成了惯例,我便越发不肯在家里吃泡饭,而拿了早点钱去宋记吃大饼。老占便宜总是不好意思的,便在小宋到我家来时特别地招待一番。但这份情谊仍常记在心里。好多年之后,各奔东西了,他家的店也易主了,我还牢记着去店里吃大饼的情景。
那店里的大饼的确不错,酥多馅多芝麻多,不厚不薄面儿黄。咬一口,香喷喷;嚼一嚼,喷喷香。吃完一个啧啧嘴,滋味犹在齿颊间。只有吃这样的大饼,我才找到了些在老家吃烧饼的感觉——不过也仅仅是感觉而已。
老家南通,好吃的东西不少,但对我最有吸引力的当数烧饼。“老家”也哉,人生之根的萌生处,融入血脉的一种隐秘元素的滋生地。生于斯长于斯的人固然如此,就是像我这样并非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也是如此。童年时第一次从上海回老家,就爱上了南通的烧饼,天天吃也吃不腻,直到在返程的轮船上还把带在竹篮里的烧饼掏出来解馋。此后,几乎在整个学生时代,不是暑假就是寒假,总得去老家待上一段日子,弄得姐姐家天天不断烧饼。我口占一联道:“不必鱼肉招待,只须烧饼侍候。”省事倒是省事了,却让姐姐担了心事:把胃口吃倒了,把肚子吃坏了怎么办?可这种担心纯属多余,才不碍事呢。
踏上工作岗位之后,尤其是拖家带口之后,老家便去得少了。我可不敢有张翰那样的魄力,想到家乡的美食,便断然离岗“归去来兮”,再说那时的上海与南通之间只江轮可通,此岸及彼岸就至少得八个小时,只能不常回老家看看了。可亲戚们来电话却老叫我心里痒痒:“怎么?不想吃南通烧饼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近些年来,南通烧饼的名气渐响,报刊版面上也有不少旅人食客的文章,可写得到位的极少,大都是些聊胜于无的皮毛。要我说南通烧饼,至少有四大亮点:一是表层芝麻足,不是一般的多,而是整个饼面密密麻麻,几无空点;二是油酥足,均匀地揉在饼面中,一经烘烤,便软硬适中,酥香可口;三是馅料足,食者一口下去必能咬到馅,馅料由正料加调料配成,韭菜馅,香葱馅,萝卜丝馅等按季节而定,鲜美的虾子则是常年的拌和;四是分量足,饼儿实,个儿大,相当于沪上一般大饼的两倍有余,可谓无“大”之名而有“大”之实也。拿在手里沉甸甸,闻进鼻子香喷喷,吃到嘴里美滋滋,巴甫洛夫所说的“条件反射”立马出现。不过咬烧饼的时候必须雅相而小心,就算再想吃畅也不能心急。得轻轻地抿着嘴唇咬,否则芝麻、酥油就会连连洒落下来造成浪费,最好把手掌张在下巴处以防万一。有位住在南通市的亲戚说:南通人的好吃相和惜物心就是吃烧饼吃出来的。我看有点道理。
这话我在南通市辖下的马塘镇又听到过一回。那是在甥女家里。她还说,烧饼越好吃,吃的人越有雅相,叫你狼吞虎咽你也不干。马塘人上街买烧饼,叫“做烧饼”,起初对这个“做”很不理解,后来终于明白:顾客去烧饼店,可以自带馅料,加在原有的馅料中;顾客还可以站在烘炉边看炉壁上贴着的烧饼颜色的变化,嫩一点、老一点、黄一点、焦一点,悉听自己作主,说什么时候取出就让店家什么时候取出。也就是说,顾客可以参与“做”烧饼的主要过程。如此“做”来的烧饼,自然更合自己的口味。据说因为马塘镇濒临黄海,海产丰富,海虾子质优价廉,所以,马塘所做的烧饼为南通烧饼中的佼佼者,往往供不应求。常见黄昏时分就有主顾把竹篮放到店里,几十上百地预定,第二天一早就来等着取货。那是要带到上海等地去送人的。我带烧饼可不肯送人,自己还吃不够呢。可惜这爱物出炉热吃最佳,放凉了损味,时间放得越长越损味,因此不能多带;纵然把它重新烘热了,煎烫了,也今非昔比了。而就是这样的今非昔比,有位同事恰巧来我家碰上,吃了一个,居然赞道:“这大饼真好吃,哪里买的呀?”当他听我说到它的单价,“啊,才一块五?这么便宜啊?”更惊诧了。我得意地告诉他,如果到我老家去吃刚出炉的南通烧饼,那才真是一种享受呢。他听出了我言词间的意味,不由会心一笑。
屈指算来,又是好久未回老家探望亲人了,沉淀在热烘烘的烧饼里那份乡情总像一根柔线似地牵着我的心。不久前,甥儿打电话来,说是苏通大桥快通车了,他可以开车来接我,只要两小时左右,就有热热的烧饼等着我了。未几,沪上大报登出了这则消息,并附上了一幅这座巨龙般的大桥灯火通明地蜿蜒在夜色中的照片,我看了好久好久。
这璀璨的灯火,时时亮在我的思念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