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酱瓜
赵荣发
来源:文汇报  <2008-06-20 10:3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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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里人对一年二十四个节气熟稔于心。每年过了清明吃罢青团以后,大伙下田干活,就已经穿着单褂戴起了草帽。初夏的气息随即从麦穗的呼吸中透露出来,而做酱的日子也就到了,酱爿便粉墨登场了。
   
    酱爿是面酱的胚料。城里人把“酱爿”读成“酱瓣”,以为是用豆料做的,乡里人便觉得好笑。吓,连酱爿是用面粉做的都不晓得。
   
    那时候母亲还健在。每到这季节,母亲就和全村人家一样,花上一宿时间,把这个活计利落地做完。先是把面粉和着冷水揉成软中偏硬的面团,直至显出润润的米黄色。随后摘成一团一团,再各自揉成粗粗的长条形,用刀切成半寸来厚的面片。这时候,我和哥哥已经坐在灶塘前,把锅里的水烧出一团团热气。母亲把第一批切好的面片下到沸水里,盖上锅盖。一会儿热气又从锅盖的气孔里窜出来,母亲揭开锅盖,那些面片已经浮起在沸水中。倒进一点冷水,再烧。当母亲把煮熟的面片用笊篱捞到一旁早已洗刷干净的竹匾饭箩里,整个灶间就弥漫了一股很好闻的香味儿。
   
    煮熟的面片装进饭箩等家什里,挂在横梁的吊钩上或屋里的空闲处。不久黄梅天到了,又过了。屋里的潮气霉气渐渐消去,母亲便把那些饭箩取下打开,把面片放到清水里用板刷一遍遍刷洗。酱缸这时候已被端出来洗干净了。通常是那种敞口的扁扁的陶瓷缸,大小不一,里面盛着半缸清水,最好是井水,放入盐,端到石头或木头架上,在日头下晒上半天,等水温上去了,才把霉变过又洗净切小了的面片,也就是酱爿,全部倒进去,继续在日头下晒。晚上只要不下雨,不必用盖子盖上,任它吮吸半夜里就起来的潮气。不到两天,酱缸里的面片和水就被毒辣的日头和滋润的潮气调和成淡黄色的面酱了。
   
    这时可以放瓜料了。黄瓜、生瓜、西瓜皮、茄子什么的,都可以,关键在于新鲜。先用盐腌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捞出来,用干布擦净吸干,投到已经匀和了的面酱里,如果天公作美,两三天以后,第一批酱瓜就等着出缸了。用一双长筷子夹起一根来捏住了,再把粘在上面的面酱捋净,放嘴里咬一口,吓,那味道脆脆的嫩嫩的,咸咸的甜甜的,香香的鲜鲜的,真是好得没法说!
   
    一时吃不完不要紧,把这些酱瓜用水洗一下,待晒得卷皮了,再抹上些许白糖腌,放到小坛子或者瓶里,按实了,任你过多少日子吃,照样又嫩又脆,而且更加香醇。
   
    就这样,整个夏天,你可以不断地把熟了的酱瓜捞出来,把备用的瓜料放进去,直至把一缸面酱晒成绛紫色,做出来的酱瓜都一样好吃。
   
    不过必须记得,那瓜料最宜在早晨取出、投放,晚上也可以,但不能在烈日当头的中午,否则面酱会被搅坏的。还有最主要的一条,千万不能淋着了雨,要不然再怎么补救,做出的酱瓜也会变酸。所以,那时,村里每家每户都准备了各式的盖子,只要一下雨,就会把酱缸盖得严严实实的。有时突然下起阵雨,你看吧,那些正在田里劳作而知道家里没人的农夫村妇们便会往村里场头上拼命地奔,一边大呼小叫:“快,快,别让酱缸淋着了雨!”
   
    一会儿,雨中的场头上,所有的酱缸高高低低地都被戴上了各式各样的“帽子”,煞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