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接到江山战友会的通知,说他们2004年出了回忆录《老虎山情结》后意犹未尽,策划出续集《往事如山》,让我写稿并特邀我为副主编。之所以“特邀”,是因为我爱人也是江山兵,我的身份是家属兼战友。
江山兵是指1963年被解放军测绘学院录取,然后到浙江江山县老虎山下的分校综合系四队学习的学员,全队一百八十人,学历为中专。说实在的,这么多年来,像江山兵这样有强大凝聚力的老兵群体我还没见过。自从1993年举办了入伍三十周年聚会后,他们又接连举办了多次聚会。每次聚会,多则一百五六十人,少则五六十人。促使他们频繁见面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军测情结,老虎山简直成了他们心目中的图腾。尽管他们大多数早已脱下军装,而且不再干测绘。
多年来,那段与大山为伴的军旅生涯一直让他们魂牵梦绕。他们毕业后被分配到各测绘部队,男生大部分干外业,女生虽是做内业,但驻地均为深山,过的是低头画山、抬头见山、出门爬山的日子,山也就成了他们的人生舞台。山的闭塞、险峻曾让他们怨山、恨山,但为了国防测绘事业,他们还是在大山里留了下来。干外业的成年翻山越岭,“测天文之悠悠,量大地之莽莽”;干内业的除了在作业室作业,还得采石筑坝、开荒种菜、养鸡养鸭。大山使他们成为生活的多面手,也去掉了他们的书生气,个个意志如铁。回首往事,他们总是自豪地说,消灭青藏高原无图区有我们的身影,建设酒泉卫星发射基地有我们的足迹,边界勘测有我们的汗水,编制第一批航空图、改革“一次成图法”有我们的工作记录,测绘新技术研究有我们的成果,我们曾走进“死亡之海”,闯过“生命禁区”,我们的青春无怨无悔……艰苦的磨练使他们的“成才率”颇高,其中的佼佼者如杨旭华当上了兰州军区少将副参谋长,徐泉海当上了杭州市纪委副书记。其他人,留在部队的,多成了大校军官,转业到地方的,有很多也成了书记、厂长、经理、处长、总工、高工……因此,许多老军测提起他们来,大都说江山兵是一个响当当的品牌。
在这个群体中,有两位称得上是在全军乃至全国测绘界有影响的人物,他们的事迹曾被军队、地方报纸广为宣传。一个是许东周,曾是被中央军委命名为“英雄测绘大队”的总参第一测绘大队的大队长。他在四十多年的军测生涯中曾两次出国援外,三进原始林海,四闯戈壁大漠,九上雪域高原。那令人生畏的可可西里无人区和罗布泊腹地,那气候暴戾无常的巴颜喀拉山,那从悬崖滑落幸被石缝死死卡住手腕才得以脱险的惊心动魄的经历,那在艰苦卓绝的条件下带兵几十年从未出过大的伤亡事故的骄人成绩,使这个铁打的汉子成为“艰苦奋斗、无私奉献”测绘精神的突出代表。还有一个是张昶生,穿军装时是被中央军委命名表彰过的兰州军区测绘大队的大队长。1984年,消灭青藏高原无图区的任务完成后,他脱下军装并再次选择了测绘,在甘肃省测绘局从副大队长一直当到局长。多年的外业生活使他疾病缠身,特别是1987年在一次核弹试爆中突降大雨,他由于用这雨水洗澡而在一周内头发全部脱落,直到三年后才得以恢复。2006年他不幸因病英年早逝。然而他在生前回顾往事时竟说:“那走马行川、卧冰涉水的测绘竟有那么多有趣而又刺激的往事,静想之后反觉甜甜的。”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使他依依不舍的,除了家人、战友和同事,还有一台伴随了他三十多年、帮他一次次胜利完成任务的“老伙计”——序号为128976的蔡司010经纬仪。这台仪器在部队退役时被他买下并珍藏家中,每每擦拭端详,总是心潮翻涌。把他这种“春蚕到死丝方尽”的精神和深沉、执著、炽热的测绘情感上升为崇高,我想人们是不会有异议的。
对于江山兵来说,军测既是人生经历,更是精神财富,赵家骧对此深有体会。1967年他去阿尔金山地区执行任务,在“像月亮上一样沉寂荒芜得怕人”的大山里,他一天竟走了一百六十里。当他“像壁虎一样”爬一面六十度的高坡时,身下的风化石突然下滑,他眼一闭说“完了”,幸亏被巨石挡住才躲过一劫。在海拔五千多米的主峰上造标时水不够,他们几个人挤出一碗尿才得以解决。随后他们又赶赴可可西里无人区施测,在断粮半个月的困境中,仅凭捕食小动物维持生命并最终完成任务。离开测区时,他的体重下降了三十多斤。从此,阿尔金山主峰上那座红色觇标也就成了他的人生坐标。转业后,不论遇到多少困难,他都能举重若轻,事业总是红红火火。其他江山兵也大都如此。
如今,江山兵们已大多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每当回首这段往事,他们总是心潮难平,于是就一次次聚会、倾诉、交流,这就有了长达四十多万字的《老虎山情结》并即将有《往事如山》。按说,往事多是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的,但他们的这段往事却像大山一样清晰、坚实,每每回味,总是如品苦丁茶一样觉得苦中带甜、隽永悠长。这种精神享受,当是只有亲身经历者才能拥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