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得荣到乡城途中的难忘之夜
乡城的纬度是29°,同得荣的纬差只是0.2°。从地图上看,两地距离不远,可是路途却异常艰辛。
第一晚我们住在两头通风的一个山洞里,寒气逼人,比毛丫坝子上的露宿冷多了。第二天爬山,傍晚才爬到山腰。突然狂风起,雪花飘,呼吸感到困难,我们大家连忙卧倒,以减小受风面。我旁边的藏兵卧倒时,不慎触动枪机,子弹飞啸经过我的耳边,这是我第二次险些送命。
天漆黑了,不知气温降到了多少,我冷得发抖。好在这里有稀疏的树林,可以烧火取暖。我穿的是棉衣棉裤,外加老羊皮大衣,脚穿藏靴,头戴皮帽,可以说全副御寒冬装都用上了。可是前身烤火后背冷,后背烤火前身冷,终于冻得我腹泻。我同张福商量今晚怎么办,他说:“这一路虽然人烟稀少,但我们走的是大道;而且这里有树林,地下有枯草;由此看来,这一带可能有牧场。”张福和两名藏兵找牧棚去了,大家盼望着他们会带来好消息。果然,凭着他们的经验,终于找到了一户牧棚。从严寒的露天走入暖烘烘的牧棚,燃烧着牛马粪吐出青色的火焰,我们冰凉的心顿时暖和了。牛屎马粪,人所不齿;在这特殊条件下却成了宝贝。
这一天大家够劳累了,烧水作饭,饱餐后,都围着火堆躺下了。我昨晚几乎未入眠,今晚这个条件下怎能安睡呢?首先我想的是,明天如果大雪封山,我们有断炊的危险,怎么办?其次,今天这一枪使我第二次险些送命,我自然回忆起几年前第一次险情。
那是1942年春,我从四川广元乘木船沿着弯弯曲曲的嘉陵江下行到重庆去。这条江有的航道很窄,只能容一条船通过,叫做“槽子”;当下水船驶入时,上水船必须等待。有一次,我们的船已进入了一个槽子,有一条载汽油的军用船向上行,喊着要我们停下,让他们先过。已进槽的下水船是无法停的;这本来是航行常识,但军用船蛮不讲理,竟朝我们的船开枪,我旁边的一个船工胸部中弹,惨叫两声,滚了几下就死去了。如果子弹稍偏一点,我就成了枉死鬼。那次险情比今天的更严重。我想,在人生旅途中,还有多少次险情在等待我呢?不禁怵然!
这一夜我一直坐着,由于太疲倦了,总算打了一会盹。
清晨走出牧棚,入眼的是一片银装世界。幸亏雪不算大,还可辨别道路。可怜的马儿啊!一夜寒气给它们身上挂上了冰凌,特别是尾巴和下腿 。我们的胡子、眉毛、头发、大衣毛领和皮帽前沿都结了冰花。我领略了寒冷的滋味。骑在马上放眼望去,四野白得一点杂质也没有。太阳一出来,阳光经雪反射会刺伤人眼,我们都戴上雪镜,或在眼睛上吊一块黑布条。
老马识途,在上山路上稳健地行走着。下山后,气候有明显变化,逐渐暖和了。不久进入了一个村庄,这里有乡城县政府派出的办事处。进入室内,我们围着火塘坐下。三天来在严寒中搏斗,人好像缩短了;这时在暖意中,人又舒展了。主人送来一种食品,它像萝卜又不是萝卜,叫做元根。在这里,这种东西也成了美味。在火塘边铺开被褥,一夜睡得真香,三天的疲劳都恢复了。

十四、在乡城留下的遗憾
在丘陵地带走了一天到达乡城。罗福祥县长手持佛珠出县衙门迎接我们。此人文化水平中等偏高,曾一度辉煌,在川军中当过团长,现在已是知天命之年,感今是昨非,皈依佛教,以度晚年。
关于乡城的自然条件,据罗县长介绍:有一条叫做硕曲的大河流经乡城,也许是水土关系,这条河涵养了乡城人的智慧,并使这里男女的肤色和面貌比其他地方的好。达赖的经师是乡城人,这里寺庙的活佛是远近闻名的高僧。据我们的观察,硕曲河确实为乡城增色不少,这里这时的气候类似内地的初冬,景物不及巴塘那样多姿,但远胜过得荣。
罗县长陪我向活佛献了哈达。活佛说佛经上也讲天上的事,希望参观我的工作。我表示欢迎。当晚我架设好了经纬仪,活佛见到望远镜中的星星和月亮都在走动,月亮上的环形山比肉眼看得更清楚,惊奇而兴奋,喇嘛有这样的求知欲,实属罕见。
乡城的观测开始很顺利,后来麦小弟有些走神,观测成果不好,不知什么原因。有几个藏族女子总爱在我们房里玩,她们都秀丽,有些姿色。我很大意,以为女孩子们好奇,见到外面来的汉人,不免问些外面情况。白天我总是很忙,在外面调查地形,绘制地貌图。麦小弟总是呆在家里,同她们玩。不料出了意想不到的问题。麦小弟对我说,他爱上了一个名叫格桑的藏女,想把她带走。这一突如其来的事对我是一个轰击,不知如何处理才好。我向罗县长请教,他叹气说:“格桑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长得又出众,我担心她迟早会被藏族头人糟蹋。麦先生若是真爱她,把她带走,就作了一件大好事,如造七级浮屠。但必须是真爱,永不抛弃。“罗夫人也非常怜悯格桑,想促成此事。我把罗县长的话转告了麦小弟,要他想得远一点儿,不要凭一时感情冲动。我还告诉他:”你若考虑成熟了,决定把她带走,格桑沿途用费由我们两人共同负担。”老实说,我也是怜悯格桑的,当时的考虑很不全面,以致后来的结局令人遗憾。
麦小弟的心定下来了,重新作了观测,结果完全合格。至此完成了乡城天文点的观测,我们要经稻城重到理塘去了。
由乡城到理塘我们的人数更增多了,除了格桑之外,还有通事张福的妻子和儿子,张福趁这次机会把他们从乡城接回到巴塘去。临行之日,罗县长考虑很周到,让张福领着他的家和格桑早一小时出发,以免寺院和头人看见。
十五、经稻城重到理塘
由乡城到稻城没有大山,沿途又有村庄,行四日就顺利到达了。途中遇到格桑的父亲,他是理塘、稻城和乡城之间的邮递员,对于格桑出走的事他事先不知道,于是父女在途中抱头大哭,令人心酸。当时在他们看来再无见面之日了。
稻城朱县长见我们的模样,满面风尘之色,就备马上温泉洗尘。晚餐他不无诙谐地说:“今天用正宗成都豆瓣鱼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这豆瓣酱吆,确实来自故乡成都;这鱼吆,则取自本府附近;不花分文;取鱼之法,非网非钩,有一棒棒足矣。”大家乐得哈哈大笑。实际情况确实如此。第二天测工和张福用棒棒去水边打鱼,打了一天,开膛晒干,净得干鱼一百多斤,足够我们途中之用;可惜我的工作忙,未能亲自去看看游鱼密集的情况。
稻城的气温比乡城低。这两个城都没有驻兵,没有见到国民党专职人员,气氛比较安静,朱县长谈到藏族头人蹂躏藏族妇女的情况时说,更可恨的是有些汉族县长伙同头人干这种灭绝人性的勾当。事实上康藏地区的人民是在汉藏统治者的双重压迫下,灾难深重。
稻城工作结束后,我们向北走了六天才到理塘。至此。除了昌都因故未能到达之外,康藏地区天文观测任务按计划完成了。我们打发通事张福和邦夫人的三个藏兵分别回巴塘和波缅,我感谢他们一路上的帮助和协作。杨舜典兄小组比我们早几天到了理塘。杨兄比我大几岁,为人老成,深思熟虑,对麦小弟和格桑的爱恋之情作了深刻分析。小弟在香港有房产,抗战胜利后肯定要回香港,他有不少香港女同学,这些女孩子同格桑比较,前者是在高度物质文明的社会长大的,后者所处的社会几乎是原始的。小弟和格桑的爱没有基础,结局不会好。杨兄和小弟作了长谈,他慢慢觉悟了。我也认识到,他两人的爱河之水好像是来自一场暴雨,没有源头,没有源头的水是会干涸的。我当时完全出于对格桑的怜悯之情,未作理性分析,失之肤浅,今后应引以为戒。最后小弟送了格桑一笔钱,当她父亲来理塘取信件时,父女一道回乡城去了。我写了一信向罗县长道歉。
十六、返回康定
返回康定虽然是熟路,我们两个小组没有通事仍感不便。正好理塘机场有一批人要返回康定,我们宁可等几天与他们结伴同行,沿途就方便多了。这一批人是到理塘验收机场的,这个机场是由刘文辉手下的曾旅长监修的。
长期的劳累,我们确实憔悴了;再也听不到麦小弟的歌声,他不能完全抛弃对格桑的感情,这是人之常情,需要时间来逐渐淘洗。
在距离康定约30公里的营官寨,我们停留了一夜,为这里的机场测定了一个天文点,这是我们在计划之外所作的额外贡献。
在我们到达康定之时,一个天文小组已回来多日了。至此,去年中秋节离开的三个小组重新会聚了。周学广交给我两封家信,其中说晓明儿病了,正在治疗中;接着的一信说,重庆医院多,不必发愁。这是最后信息,再无下文了。实际周学广已获悉晓明儿离开了人世的消息,怕我沿途悲伤,布置所有的人不要吐露。他只说由于我们马上要回重庆,所以爱妻吴越再未来信。但由其他人同我说话的眼神,可以察觉我已遭受了巨大的不幸。特别是麦小弟几次望着我,欲言又止。从此我一路上沉默寡言,神情恍惚。
回到康定,我们睡在天主堂的地铺上。康定的记者们参加过我们去年在温泉举行的中美联欢会,当时大家如“无羁之马”,载歌载笑;经过这段时间的奔波,大家已是“疲乏之师”,再也没有那股劲头了。记者们也知道,去年我们是睡在省府招待所的地铺上,现在换成了天主堂的地铺,他们不禁喟然而叹:“竟有这样一批为国家打算的人啊!”
在康定整顿了行装,就乘车到泸定。
十七、魂断泸定桥
同来时一样,我们雇人把仪器和行李搬运到了对岸,住在铁索桥头的民众教育馆。这时我们面临的情况是,大雪封山,不知何日冰消雪溶;再者,翻越二郎山只能靠雇马,春节期间无马可雇。因此,我们只能耐心地在泸定等,而且较长期地等。
在这心乱如麻的日子里,人们忙于过春节,对于我来说,则是另一种心情:寒风飒飒离人泪,腊鼓咚咚更增愁。无论是闲步泸定桥,或者是沿着大渡河畔踽踽独行,我都在想着此时此刻吴越的心情。为了支持我的康藏之行,她付出的太多太多了。贵州的逃难之苦,重庆的丧子之痛,我不在身边,由她一人承受了。想到动情处,两行热泪顺着面颊淌下;大渡河水的呜咽,似乎在与我共鸣。
我继续想到,这次黔桂战争的失利,是国民党腐化无能的结果。如果抗战初期的民心士气能保持下来,何至于遭受这样的惨败。生灵涂炭,多少家庭颠沛流离,国民党如何向人民交待?盟军在节节胜利,形势大好。但是在胜利之后,这样腐化的国民党政府能担负起建国的大业吗?我是有疑问的。我由一个家庭的不幸,想到国家的前途,开始考虑我今后的政治方向了。
十八、雪后的二郎山
我们终于盼到了二郎山可以行马的日子,于是雇马开始翻越二郎山。这时山上悬冰未消,雪未全溶,翻山有很多不利的条件:第一,有很多地段冰未全溶,仍然路滑,马有失蹄的危险;遇此情况,不得不下马而行;名义上是骑马翻山,实际上是脚踏实地,小心翼翼地爬山,非常累人。特别是我有两次遇险的经历,更加小心,总是落在人家后面,给他人带来不少麻烦;第二,山上无宿处,只能夜宿四周无墙的工棚里;山风袭来,寒气逼人;第三,山高缺氧,夜难成眠。由于二、三两项原因,在爬二郎山的几天中,我的头脑总是昏沉沉的,记不清究竟爬了几天。
雪后的二郎山也有它独特的景观。来时所见到的水帘洞,现在成了冰柱林,就像一座一座水晶宫,一片玻璃世界。这些地方路滑,行走要特别当心。
到了两路口,觉得气息陡然舒畅。倒下来鼾睡,多日的疲劳大半消去了。

十九、关于为公节约的争论
自从我们从重庆出发以来,周学广处处为国家打算,沿途从不住旅馆,而是找公共场所打地铺住宿。
沿途找公共场所当然要同地方打交道,有些地方不热情,他发牢骚说:“我们不是没有钱,我们要住这里最好的旅馆也住得起,都可以报销;为了给国家节约,我们才找公共场所”。地方干部听了好笑,他们认为这是迂腐之谈。在他们看来,按国家规定,既然能住较好的旅馆,为什么自讨苦吃,当苦行僧;为国家节约,这点钱还不知被谁中饱了,于国何益。
由雅安到重庆的汽车很多,非常方便。大家离家这么久了,在康藏地区吃了这么多苦,想到很快可以同家人团聚,都很高兴。不料周学广提出了一个奇怪的方案:由雅安乘竹筏沿着青衣江至乐山,由乐山乘木船,沿岷江至宜宾,最后由宜宾乘木船回重庆。由雅安到重庆乘汽车只要一天半,不走这一条最近的道路,偏要沿着三条江走一个大圈圈,宜宾至重庆的轮船不准乘,只能乘木船。据说这样最省钱,究竟能省多少钱,走这个大圈圈需要多少天,周学广说不出来,大家很有意见。我一贯支持周学广,但在这个问题上,我没有支持他,因为这一方案背离了人情之常;我也没有公开反对他,因为我很了解他,当他一个问题想偏了,很难扭转过来,这是他唯一的缺点。他这时想的是,千方百计为国家节约。
二十、青衣江——岷江——长江
1945 年早春二月,我们乘最原始的交通工具竹筏从雅安出发,沿青衣江至乐山。这一段水路滩险浪急,行人视为畏途。我们过着“鸡鸣起看天,入晚早投宿”的旅途生活。第一晚在一小镇投宿,小客店的主人很诚恳地对我说:“这种竹筏只运货,不载人;运货出了事只是损失一点钱财,载人出了事就不得了;你们不像穷得拿不出旅费的人,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呢?”接着他诉说了这条江上过去发生的一个个令人惊心动魄的惨事。
第二天经过一个险滩,竹筏上下颠簸,水手们紧张地与恶浪搏斗,浪扫筏面,裤腿皆湿。我们有些人不知道这是危险时刻,还高兴地喊着:“我们在乘潜水艇啊!”
第三天天气晴朗,我突然闻到来自一个山坳的阵阵花香。竹筏走到近处,原来是独居花丛中的一家农户。这里的鸟也在欢叫,真是鸟语花香。竹筏在不断前进,我们不时还见到这种独居的农户。大自然对他们的赐与多么深厚!
与上述丘陵地带相对的青衣江对岸,完全是另一种景观。这里耸入云霄的山峰一个接着一个,青翠欲滴。青衣江水清澈见底,波光岚影,令人有超尘拔俗之感。到了峨眉附近,景色变得奇佳了。李白即将出蜀时,曾写了一首“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他所欣赏的峨眉月,就是荡漾在清衣江中的峨眉山月影。
大约十二天后,我们终于走完了这段险恶的水路,竹筏停泊在乐山大佛的脚下。当时是抗战时期,这里很冷落,见不到游人。
1995 年我又到了乐山大佛脚下当年竹筏停泊的地方。半个世纪以前的往事,一下涌上心头。当年为了抗战的早日胜利,我勇敢地走遍了险阻艰难的康藏地区,两度翻越二郎山。当年的我风华正茂,如今我生命的黄昏已悄悄降临了。然而,我对祖国的测绘事业仍抱着一颗未泯的童心,渴望还能作一点黄昏之献。
到了乐山,我们改乘木船,沿岷江至宜宾。这一段水路同青衣江一样,也有险滩,但比青衣江安全得多,不必过于提心吊胆了。
宜宾有轮船顺水直达重庆,迅速便宜。周学广认为乘木船更便宜;为国家省钱,他一分一厘都要计较。最后一段路了,大家何必再争。
木船第一天到了李庄,这里是同济大学战时的所在地。周学广和我顺便去拜访了仰慕已久的陈永龄、叶雪安和方俊三位前辈。这是我第一次同他们见面。这一天正好是老友徐芝生为他公子举办满月之宴,我们有幸参加了。这些前辈的研读环境同我们在平坝的一样,比较简陋,但他们取得了研究成果,还出版《测量》杂志。正如我在第一节所述,这些前辈们正是以捍卫民族文化为已任,奋起抗击日寇,拯救民族大难。这种精神深深地感染了我,更加坚定了我所选定的人生方向。
我坐在这慢悠悠的木船上,望着浩瀚的长江,归心似箭;偶尔下行轮船飞驶而过,愈行愈远,终于消失在水际碧空之中。

尾声
中美合作航测队的主要任务是康藏天文测量,其他任务是派人到印度和美国实习测图工作。我们这一批人以高质量完成了康藏地区的天文测量任务。1947年初我到了美国,在拜访航图局局长时,他取出康藏地区的天文测量成果,说这是他们天文测量数据库中最佳的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