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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峰航线”测图风云(图) (2)
胡明城
来源:中国测绘  <2007-08-27 13:0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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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康定至理塘途中
    我的小组共有三匹马和五头牦牛。刚出康定,只见满山遍野的矮树林。用这种木材烧成的木炭敲起来发出当当的金属声,火力很强。康定的金属厂就是用这种木炭做燃料,过去打箭也许也是如此。我们第一晚宿折多塘,第二天翻折多山,再经卧龙石和八角楼,就到了雅江县。
     旅行中很早起床。天还未亮,就准备早餐和打点行装。这时可听到山边田野藏族妇女的歌声,尾声拖得很长,如泣如诉,基调是哀婉的。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出发了。在月圆之后的日子,树梢月冷,天上星稀,马蹄声碎,牦牛步沉。我们就这样行进着。等到东方破晓,太阳冉冉升起,还可看到日月交辉的景色。
    这一路的晚秋景色是迷人的。碧云天,黄叶地;秋色渐老,连绵无际。麦小弟歌声几乎不断,偶尔听他唱起思亲曲,勾起我别恨离愁,无心赏景了。
     沿途有时看到零星牧户,一顶帐篷,上面有烟囱,四周是围栏,还有几头牛羊在徜徉。每遇到这种场合,麦小弟唱歌更起劲。主人们闻声走出,小弟用刚学会的几句藏语向他们问好,他们高兴得向我们招手。我们走远了,回头一看,藏族姑娘们还在望着我们这一伙“稀奇”的行人。
    我们到了雅江,县长很客气,特来看望我们,还送来了面粉一类的东西。礼尚往来,我们也回拜他。此人大约50岁,正躺在床上抽鸦片烟,还有一位年轻太太陪他。见我们进门,他连忙坐起,只见他满面烟容,头戴瓜皮帽,两肩高耸,脑袋下陷,一望就知道是一个吸毒者。当时刘文辉手下的文武官员吸毒者甚众,蒋介石却派一位将军到西康禁烟,真是一场令人发笑的闹剧。
    雅江天气晴朗,两夜完成了观测工作。至此,我们三个小组中的一个小组向东走了,杨舜典小组和我的小组继续向西走,目的地是理塘。   理塘海拔很高。一踏上此地,季节突变,景物全非。这里已是冬季,不得不穿上棉衣。在未登上理塘高原之前,我们所见到的是“江南秋尽草未衰”的景色;一到理塘,则是“塞外草衰”了。这种季节和景物的交换,不是逐渐产生的,而是发生在同一天。上午是秋,下午是冬;上午似在江南,下午似在塞外。在理塘的街口上,有某一官员写的“高处不胜寒”五个大字赫然入目。
    理塘是一个高原重镇,刘文辉在以理塘为中心的地区驻扎了一旅队伍,还有飞机场。这里每年宰牛约两万头,成了理塘的主要收入。牛黄是宝贵的中药,它是牛身上的寄生物。据说理塘每年所宰的两万头牛中,平均只有两头牛身上有牛黄,而且都是生在瘦小的病牛身上,可见牛黄是牛身上的某种病变,来之不易,所以价格高昂。
    理塘的观测完成之后,杨舜典小组同我们告别,只剩下小弟和一名测工伴我继续西行了。

    七、毛丫坝上连续七天的风餐露宿
    由理塘往西直到巴塘附近是一个高原,叫做毛丫坝子。高原上是一片枯黄的浅草,不但无人烟,连一颗树也没有。走完这个坝子要七天,真令人发愁。
     坝子上要露宿,做饭要就地找牛马粪作燃料。为了点燃牛马粪,要用我们在康定出发前准备的松明。牛马粪在燃烧中要不断送风加氧,为此,藏民采用自己特制的 “风箱”,就是用自己的皮帽,顶上开一个小孔,两手不断地使帽子先憋足了气,然后压出来,从小孔喷出,就成了风箱。这一技术非常巧妙,但不容易掌握,我一直没有学会。
    毛丫坝上虽然可以随地露宿,但沿途有一定的露宿地点。只有到这些地点,才可找到以前各批行人留下的牛马粪,否则就无法做饭了。
    从理塘到巴塘是结伴而行的。在我们到达理塘之前,就有人在那里等候结伴。总共两百多人,一路浩浩荡荡。
     第一晚露宿,我到藏胞集中处,了解他们的生活情况。他们正在鼓起土风箱,把火烧得旺旺的。烧上一锅水,里面放茶叶和盐。水开后,用来把盛在木碗中的糌粑面调成很稠的糊状;然后捏成一团一团,这就是主食。副食是用牛肠灌入牛血和牛杂碎之类的东西,已经晾干,吃时放在火里烤,边烤边用刀削下来吃。看样子并未烤熟,还带有血丝。这样的饮食习惯令人可怕。他们很客气地请我吃,我只好婉言谢绝。
    第二晚的露宿使我真正尝到了毛丫坝的滋味。临睡时我把一块帆布垫在下面,被褥上加盖皮大衣,外面罩上一块油布;头戴皮帽,外面再加一布罩。一天太累了,睡在这样的“床”上,感到暖和而舒服,一会就睡着了。快天亮时,听到人们喊“下雪了”。我揭去头上的布罩,只见一片银装世界,我的被褥一点也没湿,昨夜比前夜还暖和。有经验的人说,在毛丫坝露宿,下雪等于是加了一床棉被,比不下雪更暖和。事实上也是如此。雪晨有些寒意,我穿上了皮大衣。
    毛丫坝上露宿的第七个晚上,大家都要把剩下的松明烧掉。坝上一堆堆火光通明。我们离开康定后未理过发,进入毛丫坝后未洗过脸。每个人已是蓬头垢面了。高原上的风刀霜剑,在我们的面颊上刻下了风尘的烙印。大家围着火光,都说这一经历是终生难忘的。

    八、奇异的义敦风光
     我们是在一个下午到达义敦县的。这里所谓县城,只是用土夯成的几间房子,作为县政府所在地,再加上两三户破破烂烂的人家。县府的主要人员住巴塘,留守的两个人代表县府送我们几斤土豆,并抱歉地说:“真对不起客人啊!我们这里只产这种东西。”据他们说,这个县的管辖区主要是流动的牧区,过去没有固定的县政府所在地,而是扛着县政府的牌子和一顶帐篷随牧民走。
    在中国,像这样的县政府所在地可能是唯一的,从航测像片上,肯定判读不出来。因此,计划中的义敦天文点必须易地。这件事给我的教训是,事先不作实地调查,坐在办公室订计划,可能引起严重后果。
     我们是中秋节的第二天离开康定的,到义敦时月儿又圆了。我信步走出县府,但见面前是大片洼地,形成一个湖泊,水面如镜。这个湖滨临高山,那里奇峰倚天,峻峭挺拔;幽谷叠翠,瑰丽神秘。此时碧天如水,一轮明月高悬苍穹。月光下冰清玉洁的皑皑雪峰倒映在水面如镜的湖中,银光闪烁,熠熠生辉。谁会料到,在这荒凉的毛丫坝的尽头,竟会出现这奇异的人间仙境。
    我是一个情感丰富而又敏感的人;从我的学历看,我读了大部分《古文观止》和少量唐诗宋词。在这皎洁静谧的月夜,能不触景生情、怀古伤今?这时人们经历了多日的劳顿,都进入了梦乡,唯我独醒,在这湖边徜徉。
     我首先想到的是古时文人,他们处于入世济时与出世远遁的矛盾之中,他们渴望解脱,渴望自由,内心是非常痛苦的。以苏轼为例,他贬谪黄州达五年之久,写出了不朽之作《前赤壁赋》《后赤壁赋》,这是我十二岁前熟读不忘的。《前赤壁赋》描写了秋月下赤壁的美丽静谧,就像今夜一样;然后通过对明月、江水的变与不变的议论,表现了一种旷达开朗的胸怀和生活态度。但他这种旷达和超脱,却是政治失意后的精神苦闷的自我排遣;在旷达的外表下,潜藏着他的抑郁和悲伤。苏轼的《后赤壁赋》流露出他幻想脱离尘世,却不能逃避现实的矛盾心理。
    接着我又想到,世界上无处不是高尚与卑污同在,光明与黑暗并存。对这种现状,我们不能像古代文人那样,自我痛苦、自我封闭或逃避,而是要采取高姿态,就像一只昂首天外的仙鹤,从不低头看一眼脚下的泥淖。
     一个人来到社会,总要有自己的生活信念,为什么活着,怎么个活法。我家庭贫寒,小时候只知道要有谋生的本领。至于人生的价值,取决于他创造的社会价值,是随着知识的积累逐渐领悟到的。到了天文观测所之后,我才体会到了“至乐莫若读书”的真味。到此,我才确立了我的人生道路:绝权欲,弃浮华,于喧嚣的尘世中自爱自尊,不俗不媚,始终保持自己独立的追求,沉迷在自己所钟爱的大地测量事业中。
    这一夜我内心激荡,独行湖边,畅想联翩。回县府时已是午夜以后了;虽然睡在室内,其寒冷程度与室外露宿相差不多。

 

    九、关外桃源巴塘
    第二天我们刚走出义敦县府,就开始爬一座山。据说徐向前元帅当年长征途中率部攻打巴塘未克,过此山时饥寒交加,牺牲较大。过了此山就到了距巴塘只有半日路程的小巴冲。小巴冲是气候和景物突然变化的转折点,到了这里气候突然转暖,景物由荒凉变为生机盎然。我们此后一路山青水秀马蹄轻,到了著名的关外桃源巴塘。
    在我们未到之前,巴塘保安司令部和县政府已收到了“协助中美合作航测队工作”的命令,其中附有中美双方人员的名单,他们也看到了中美双方人员在康定联欢的报道以及举办展览会的报道。他们认为这个测量队不同一般,应以较高的规格接待。
    我们快要到时,许县长已在城郊迎接。按照礼节,先有一人跑在前面,扶我下马,递上县长名片。我们寒暄一阵,步入县城。进了县府,只见公堂上绘有麒麟的两扇门大开,这是迎接上司的礼节。
    在同许县长交谈时,我说明只请县府为我们安排一个住处,其他的事就不麻烦他了。正说之间,巴塘保安司令部的副团长来了,他说傅德铨团长请我们住到保安司令部去,不用自己开伙,由司令部招待。我没有思想准备,一时不知所措;盛情之下,我很难拒绝。
    司令部为我们准备了工作室。吃饭与傅德铨、傅夫人、副团长一道。一桌五人吃的正宗川味,一切都很舒适。但是不能理解,傅德铨为什么如此优待两个测量员。
     第二天傅德铨说要为我和麦小弟真正洗尘,我们骑马到了巴塘温泉。这里水温很高,不得不用冰块调节浴池的水温;等到温度适宜时开始搓洗,让一个多月的积垢随着温泉的流水冲走了。这时身体像轻松了许多。傅德铨开始“摆龙门阵”了,这是四川人的习惯。我现在记得的有两件事,以下是傅德铨的原话:
    “我们巴塘气候很好,终年无雪;草木繁盛,物产丰富;所以被称为关外桃源。这里的男女能歌善舞,以巴塘弦子闻名。舞蹈家戴爱莲曾到巴塘学习和考察,受到了巴塘人的欢迎。你们不久可以看到巴塘弦子”。
     “地质学家丁道衡先生(贵州大学校长)曾到康巴地区考察,收集了不少标本。由于这些东西来之不易,他对于装标本的箱子倍加爱护,每天亲自照料装卸,频频叮嘱马夫们要小心。这位先生太书生气了,没有一点警惕性,不知道这样会引起马夫们的疑心。果然,马夫们以为箱子里装的是金银财宝,一抢而光,连丁先生的衣服也被剥走了。丁先生狼狈不堪到了巴塘,我连忙帮他制备衣物。辛苦一趟,空手而归。”
    由温泉回到司令部,我们理了发。傅德铨诙谐地说:“我这种为你们洗尘的方式,比办酒宴好多了吧!”
    我们的观测工作开始了。傅德铨一直在旁边看,而且事后要提问。别看他是文盲,他的领悟能力很强。我对他讲了地图在军事中的作用,当我讲到如何利用航图和经纬度判别自己飞机的位置时,他特感兴趣。后来他大力支持我们的工作。
     我想克服一切困难到昌都去观测天文点,希望得到傅德铨的帮助。他说竹笆笼渡口(在巴塘南约30公里处)藏兵头目他是认识的,但是藏方对中央防范很严,不可能放测量队进去。如果不测天文,只作一般调查,可随商队去。如果在昌都测天文点,摆设仪器,特别是收信机,藏方一发觉,还有生命危险。经过向重庆请示后,放弃了昌都天文点。
    关于义敦天文点,傅德铨向我建议改到波缅。因为那里是邦大多吉藏兵所在处,有一个大庄园,其中有不少房屋,目标明显。他还说:“这个庄园目前是由邦大多吉夫人主持,你们今后无法同他人结伴同行,旅途孤单,我可以给邦夫人写信,请她派人护送,以防不测。”由此可见傅德铨深思熟虑,为我们的安全想得很周到。
    我们要向波缅出发了,行前接收BBC广播,知金城江失守,日寇逼近贵州。遥念家人将要逃难,忧心如焚。

    十、贵族庄园所见
    我的小组离开巴塘时雇了一名通事(翻译),汉名张福。第一天宿小巴冲。第二天刚蒙蒙亮就起程了,沿着来时的山路走下坡去,比上坡快多了,抵义敦时正好是中午。这里的气候比来时更冷,我曾经留恋过的那个水面如镜的湖已冻成坚冰。
     波缅在义敦的正南,我们越走越暖和,傍晚到了一个村庄,遇到了巴塘的许县长,亲自到这里来收税。他请我们吃饭,还用核桃、杏干、桃干招待。据说这些果品是这个村生产的,可见这里很富庶。义敦和巴塘是邻县,距离不远,因地理和气象条件的差异,造成物产的悬殊;义敦只产土豆,巴塘不仅物产丰富,且品种繁多。这是康巴地区的特征。
    第三天我们到了波缅,邦夫人派大管家到庄外迎接。我们稍事休息后,就向邦夫人献了哈达。邦大多吉是西藏富有的贵族,他的马队来往于印度和康定之间,从事商务活动。这个庄园是邦大多吉从拉萨逃出,渡过金沙江之后,在东岸建立的,接近竹笆笼渡口,纬度约29°40’。这里气候温和,是一个理想的种植园地。我见到其中灌溉网密布,有不少人在耕作。这个庄园究竟有多少家兵和奴隶,范围有多大,由于我不懂藏俗,不便询问。这个庄园除了劳动者之外还有一个家庙,养了不少喇嘛。他们只念经,不从事劳动。
    这个庄园的用品乃至食品,很多都来自印度。他们的留声机居然放出“桃花江上美人多”之类的曲子。邦夫人很好客,特派一位女子照顾我们的生活,除了送来茶水菜饭之外,还送来糖果点心。糖果是由印度进口的,麦小弟说,这种糖果在香港也算是高级的。邦夫人了解到我们的工作要到深夜,吩咐大管家要为我们备夜餐。
    过了几天,照顾我们的女子同我们熟了,对我们说了些心事话。她二十来岁,是大管家的妻子,能说汉语;大管家已五十岁了,据说这里的婚姻问题由主人安排,言谈之中不胜痛苦。其他方面我们就无法知道了。

    十一、波缅至得荣途中
     波缅工作结束了,我们要转移到得荣去。临行我们向邦夫人再三致谢,她派三名家兵护送。我们小组共7人,自己有了武装比较壮胆了。由波缅到得荣,主要是沿金沙江支流定曲(藏语称河流为曲)向南走。两岸物产丰富,来往人马较多。这是同毛丫坝情况不同的,在那里七天旅途中,只有我们这一队往西的人马,未见到向东走的人马。在这一路上,我们不时遇到对面来一队人马,大多数五六个人,骑马扛枪,头戴狐皮帽,狐尾巴拖在后面,样子很威风。这时通事张福老远就喊:“我们是邦大多吉的朋友。”三名藏兵也一起喊。等碰面时互说几句礼貌话,就过去了。这时我不得不想到邦夫人和傅德铨的帮助。
    定曲位于河谷中,丰富的物产为我们提供了大米,吃到了多种果干,甚至还有发菜,我们的生活条件大大改善了。我们从康定出发时,要带足够的口粮,甚至要带燃料(松明)。至此,我们的装备大大减轻,已不用牦牛了。
    在河谷中越向南走越暖和,一般只穿毛绒衣,中午甚至穿单衣。晓行夜宿六天,很愉快地到了得荣,已是康藏与云南的交界处了。

    十二、得荣所见
     得荣的张县长到巴塘参加傅德铨40岁生日时,同我多次接触。我离开巴塘时,他特为找我谈了一次话:“我还有一点事,不能陪你回得荣,很抱歉。我已拍了电报,我县的人会很好接待你们的。得荣地处边地,情况比较复杂。目前战局不利,你们听到的消息千万不要传出去,以防坏人乘机闹事。”
    得荣住有不少军队,专有电台同巴塘保安司令部保持联系。这里的气氛与巴塘大不相同。县政府的一位秘书是一个读书人,文化水平不低,四十多岁了,他说:“我把这里当世外桃源。”他只管处理公文,不谈他事。奇怪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人,据介绍是国民党党部的专职人员,小小的县政府,有多少国民党党员需要一个专职人员来管?
    得荣的观测工作顺利结束了,从BBC新闻广播听到,日寇迫近独山,战局紧张,连胡宗南的军官学校(中央军官学校第七分校)的学生都调到前线了。根据张县长的嘱咐,这一消息未向县政府的人吐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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