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驼峰航线”是中美两国“二战”期间,为抗击日本法西斯侵略,保障中国战略物资运输,共同在中国西南山区开辟的空中通道,其艰险程度堪称世界航空史和军事史之最。
1942 年,日军占领缅甸并侵入中国云南,向重庆等未被日军占领地区运输战略物资的“最后一条陆路输血线”滇缅公路被切断。中美被迫开辟从印度阿萨姆邦汀江到云南的战略物资转运空中航线。这条航线跨越世界屋脊喜马拉雅山脉,这里最高山峰7600多米,而当时的运输机载重时只能飞3500米左右,不得不在驼峰似的高山峡谷中穿行,故称“驼峰航线”。
据美国官方统计,美国空军在从1942年4月到1945年8月的援华空运中,为中国空运各类战争物资65万吨,美国空军在“驼峰航线”上共损失飞机468架,牺牲和失踪的飞行员和机组人员共计1579人,为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没有精确航图是飞机失事的原因之一。中美双方为赶制中印航图,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著名测绘专家胡明城先生在20世纪40年代初亲身经历了“驼峰”航线测图过程。60多年过去了,年届90的老人把珍藏的记忆凝结成篇,大文如海,弥足珍贵。
我于1942年春调到国民党政府测量局天文观测所。这个所是三十年代初在南京成立的,购置了当时先进的仪器和为数不多的大地测量书籍,积累了大量观测资料。这些东西在抗战中安全地运到了后方,以贵州平坝县的东岳庙为办公地点。所长是我的老师周江文先生,同事中有我的同班同学周学广,他品学兼优,我尊称他为兄长,情同手足。
周江文一贯从事研读,对大地测量有卓识远见。他认为测绘事业的发展,应从培养人才入手,选定周学广和我分别从事子午仪观测和等高仪观测的研究。当时并无培养研究生的制度,事实上周学广和我成了以他为导师的第一批研究生。
一、中美合作出测
抗日战火在蔓延,缅甸战争失利,国际补给线被切断;美国军援物资只能从印度飞越喜马拉雅(当时叫做驼峰)运到中国。这是一条可怕的航线,美国空军为此牺牲了不少生命。飞机失事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没有精确航图也是原因之一。为了测制中印航图,美国于1944年初之前已派测量队到云南境内施测天文点。他们的测量队以两人为一小组,配备吉普车一辆,作业效率很高,进展很快。但是,测区包括贵州、川西和康巴地区,甚至扩展到金沙江以西的昌都地区。川西、康巴和昌都地区交通极其困难,美国测量队的吉普车无法到达,所以建议中美合作完成这一艰巨任务。美国的意图是要中方单独承担困难地区的天文测量;由于中印航图在印度和美国制作,并不需要中方参加,中方则意图派人到印度和美国去实习。
1944年初,周江文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获悉上级要任命他为中美合作航测队的副队长。1944年4月,中美合作航测队正式成立了。美方人员住贵阳美军招待所,中方人员住贵阳南厂。美方领导人是Doran上校,他是美国海岸大地测量局级别较高的文官,四十多岁,抗战中应召入伍;其余是几名尉官;他们的测量队还在云南作业,很快要进入贵州。中方分为三个组,第一组和第二组的任务,是分别准备到美国和印度去实习航图制作。由于这两个组的任务都是出国,大家趋之若鹜,测量局的高官们拼命把自己的亲属塞到第一、二两组;特别是到美国的这个组可以到国外呆一年多,获利更高,争者更众,演出了不少丑闻,污染了社会风气。对比之下,周学广领导的第三组由于要到困难地区吃大苦,形成了门前冷落、无人问津的局面,只能采取动员说服的方法,好不容易才凑足了必要的人数。
实际上,测量局不乏英语水平较好、业务能力较强的职工。如果采取公开报名参加测验,择优录取的方法,则可收到量才用人之效,创造良好的社会风气。
美方的一个天文观测组要出发了,为了增进双方的彼此了解,周江文派我参加他们的工作。美方每一天文观测组包括一名观测员和一名助手;前者是未毕业的大学生,军阶多半是少尉;后者文化水平稍低,军阶都是上士,我这个组的观测员是Greeberg少尉,助手是Paterson上士。他们的装备除了天文观测仪器之外,还有卡宾枪、猎枪和手枪各一支。另外带有不少军粮,装了满满的一拖车。他们在美国受过短期训练,采用的方法是等高观测法,正好是我刚刚完成的研究课题。因此,我们有共同的语言。他们完全不懂理论,只能按严格的规定进行测算工作。
我们的测区是贵州、云南和广西交界的地区,第一个施测的点是贵州兴仁县。第一晚开始观测时天气晴朗,但一组星尚未测完,天气突变,我们车上只带了一个帐篷。我连忙到县政府,请他们安排住所。第二天 Paterson病了,县卫生院的医生诊断为肺炎,我问病情是否严重,他很有把握地说:“不严重,我这里有对症的药品,但要注意保暖,不能再受寒了。”为慎重起见,我探听过医生的水平。据说:兴仁县是专区所在地,医生水平比一般县卫生院高,备用药品也比较丰富。此后天气一直不好,所幸Paterson的病情逐渐好转,但他解大小便却成了问题;他要上县政府的土厕所,我遵医嘱坚决不同意。我想到我们带的军粮有很多马粪纸箱和空罐头,可以用来盛大小便。 Paterson的第一次大便是我去倒的,他们很受感动,以后Greeberg和我争着去倒。事情虽小,但对我们的合作却起到了重要作用。
兴仁县的雨连续下了十多天。在此期间,美方天文观测的细节我完全清楚了。他们只是为了满足测制航图的需要,方法力求简便,最后是画出一个定位圆,由此定位圆与各定位线的相对位置来判定观测的精粗。我想到我们到这一地区很不容易,如果我们利用这一机会多测些恒星,用严格数据处理方法计算,那么这些天文点将来还可以用于大地测量目的。我向Greeberg建议:“每晚多测些恒星,由定位圆图判断观测质量,把观测质量不好的星去掉,那么我们上交的定位圆图就显得比较突出;当然,星数多了,计算工作量增大,以后的计算工作由我承担。”Greeberg欣然同意。在他们看来,计算是最恼火的事,多测几颗恒星算不了什么。两年多以来我从事等高观测研究,这一类的计算是我的特长,他们高兴得叫我是great computer(大计算家),有时把我抱起来。这些美国小伙真是天真可爱。
此后我们依次完成了兴义、安龙、册亨、安顺和紫云的观测工作。
我们回贵阳后,向周江文汇报了这次合作出测的情况,他认为已达到了我们预期的目的。随后举行了一次展览会,展出我们过去的等高观测成果和美国在贵州境内的最新观测数据。DORAN上校看得很仔细,对我们过去的观测成果倍加赞扬,也说Greeberg的观测有进步。
此后,中美合作航测队的任务主要转移到康巴地区,即今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所以迁往重庆。
二、整装待发
中美合作航测队于7月底迁重庆。这一路上的险峻地段是娄山关。记得我1940年由贵阳到重庆,车过乌江渡、娄山关的七十二拐和吊丝岩,感到惊心动魄。后来由陕甘调到贵州,第二次经过这里,仍然有些紧张。这次经过这里是第三次,心情较为平静了。
周学广领导的第三组,忙着作出发前的准备。在测区分配中,我接受了理塘、巴塘、义敦、昌都、得荣、乡城、稻城等地的天文观测任务。在五个小组中,我的任务是最艰巨的。当时每个小组三人,我的助手麦镇远是香港人,香港沦陷后到内地进测量学校学习大地测量,父亲在内地病故,他与母亲相依为命。麦镇远天真活泼,我叫他麦小弟。我组的测工是四川人。
为了御寒,我们每人领到了一件老羊皮大衣。这是一种很实用的衣物,我们靠它抵挡了康巴地区的风雪。到返回重庆上交时,对它还有感谢之情。
抗战期间,我们只能听英国BBC电台播发的无线电信号来进行天文观测。要收听这个电台,我们自己的收音机质量欠佳。此外,为了测量高程,我们缺少合格的气压计。因此,我们向DORAN上校提出了支援这两种仪器的要求。他很快送来了,同美国测量队所用的一样。在康巴地区的天文测量中,这两种仪器起到了重要作用。
我们出发前,周学广到测量局取了两封信。一封是晏勋甫局长写给西康省秘书长李××的,请他对我们在该省的测量工作给予帮助;他两人是保定军校同学,而且都是湖北汉川县人;这封信对我们在康巴地区的工作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另一封信是万煜斌副局长写给他堂兄万××的,此人担任西康省禁烟工作的主任。
三、雅安印象
八月中旬周学广率领我们三个天文观测小组向康定进发。由重庆向西直到邛崃,是天府之国,物产丰富。再往西地势突然升高;接近雅安时,海拔7556米的贡嘎山在望;但见气势磅礴,高耸入云,皑皑白雪终年不消。我们这些从事大地测量的人,面对这样的高山感叹地说:“将来谁能设法让我们的三角测量网通过这样的高山区,谁就是名载史册的英雄。”
雅安是刘文辉军部所在地。我们一到这里,就感到浓厚的地方封建割据色彩。我们到达的当天傍晚,突然听到一阵吆喝之声,街上的人都退到两旁,为一列队伍让路。这列队伍不是军队,为首的是几位穿长袍的长官,骑着高头大马;后面是几顶轿子,里面坐着花枝招展的官太太,两侧有不少穿长袍挎短枪的警卫。这是其他地方见不到的。
我们去拜访了万副局长的堂兄万××。他是国民党的一个将军,曾在缅甸同日寇作战,不知什么原因官场失意了,被派到西康省主持禁烟工作。西康抽鸦片的人很多,县长和军队的营团长,抽烟的人不在少数。到这个地方禁烟,真令人莫名其妙。据这位将军说,刘文辉要他就住在雅安,不必到其他地方去,他颇有感慨地说: “就住这里吃闲饭吧!”
关于翻越二郎山问题,这位将军说:“这条路过去的施工太马虎了,雅安人都视为畏途,因为车祸太多了。现在有些司机专跑这条路,积累了一定的经验。你们可以到雅安公路局租一部专用车,说明你们任务的重要性,请他们派最有经验的司机。大雨天不要走。”
我们在雅安的居住条件嘈杂,到公路局办好手续之后,就乘车转移到两路口车站去。那里比较清静,可让大家好好休息,准备明日翻越二郎山。车开出大约一公里,见到路旁卧着一具死尸,满头是血。奇怪的是,行人都不管,好像没有看见似的。这也是雅安特有的现象。
四、翻越二郎山
公路局派的车准时到了两路口车站。司机是一位很健康的小伙。由他的言谈,好像走这段路是很平常的事,没有给人可怕的感觉。天气情况是:前天大雨,昨天雨停,今日虽是阴天,但云脚高,不会下雨。
二郎山耸立在大渡河畔,海拔3437米。我们的车走出两路口站,就开始爬山。但见公路蜿蜒盘绕;一边是悬崖巨石突兀,由于这段路是从悬崖中挖出来的,雨后山水从头顶上的巨石注下,汽车如在水帘洞中穿行。另一边是深涧浓雾弥漫,不知底在何处。路旁不时出现车祸留下的一堆堆汽车残骸,似向人们诉说一个个毛骨悚然的惨剧。突然,前面悬崖上出现一颗倾斜的大树,上面不知搁着一件什么东西。待汽车走近一看,原来是辆滚下悬崖的汽车,正好搁在它的上面,底板和轮子朝天,不知道搁了多少年。
在这随时可能送命的恐惧气氛中,没有一个人作声,连最活泼的麦小弟也一言不发。有的人干脆闭上眼睛,似乎在默默地祈祷。翻越二郎山几小时的路程,每个人的心都提得高高的。直到下坡快结束时,人们的心情才开始缓解;当大渡河在望,泸定铁索桥隐约可见时,人们才开始活跃起来,大家共同的感想是:“娄山关比二郎山,小巫见大巫。”
汽车停下来了,大家不约而同地走到司机面前,向他致以深深的谢意。
泸定铁索桥不通汽车,只供人畜通行。由泸定到康定,只能把仪器装备雇人运过铁索桥,再乘对岸的汽车到康定。我们到达泸定的第二天,就这样乘对岸的汽车到了康定。

五、康定见闻
我们是晚上到康定的,借用西康省政府招待所的一个大厅安顿下来。第二天周学广持介绍信拜访了省政府的李秘书长。接着招待所负责人对我们表示歉意,他说:“昨晚不了解情况,怠慢了大家,现在李秘书长来了指示,请大家搬进客房住,不收费。”周学广说:“我们不能给省府添麻烦,不能影响招待所的收入。现在我们每晚打地铺,白天把铺盖卷起来,已经很好了,不能再要求什么。”招待所要执行李秘书长的指示,周学广坚持自己意见,相持不下。招待所让了步,要周学广一人搬进客房,他还是不同意,理由是他要同大家同甘共苦。
康定是汉族和藏族杂居之地,当时是西康省政府所在处,住有不少政府官员,市面相当繁荣。当时西康省的辖区,由芦山和雅安一线开始,往西直到金沙江。过去这里叫打箭炉,据说是诸葛亮当年设炉打箭之处,也叫泸关。
刘文辉到了康定,这里的高官们设宴为他洗尘。李秘书长也请了周学广参加,顺便向刘文辉报告我们测量队到西康的目的及其对抗战的意义。事后周学广对我们说,这里的宴会很奇怪,宴会厅设有床,供客人们抽鸦片烟之用。
此后周学广又参加了一次宴会,也是李秘书长请他参加的。他对我们说:“人家请了我两次,我总得回请一次;我决不动用公家的钱,算我私人请的。”我们有两点意见:“第一,刘文辉是上将或中将,你只是同少校,以你的名义请,他肯来吗?第二,这明明是因公请客,怎么能由你个人负担?”出人意料的是,刘文辉真的出席了这次宴会,他是坐绿呢轿子来的,警卫人员一律长袍短枪,他本人穿的是缎子长袍,套上马甲。周学广对餐厅说不要开发票,算他个人请客。他的性格就是如此执拗。
为了保证沿途的安全,李秘书长建议我们去拜访一位藏族实力人物邦大多吉。我向邦大多吉献了哈达,请他为我写一封证明信,说明我的任务是为了抗日,请有关寺庙和土司们予以保护和协助。他为人豪爽,真为我写了一封证明信,而且在沿途起了很大的作用。
我们在康定遇到了一个美国测量小组,共三人;除了一名少尉和一名上士之外,还有一名四十多岁的美国翻译,他抗战前是芜湖医院院长,可以说中国话。他们是来测康定天文点的,由于这里是困难地区,不得不带一名翻译。他们是骑马来的,沿途很辛苦。我们边走边谈,到了他们的住所康定福音堂。大家坐定后,周学广首先说明了我们的任务;然后告诉他们,康定在抗战前已测了很精确的天文点,不必再测了,这一情况早已通知美方。他们听到后非常懊丧,责怪美方计划人员失职。周学广说:“事已过去,责也无益;我们同属一个测量队,肩负着打击日寇的共同任务,在这里不期而遇颇不容易,我建议举行一次联欢会作为纪念。”大家一致同意。
联欢会是在康定温泉举行的,美方的少尉和上士都是小伙,非常活跃;美国医生很幽默,善于讲故事。既用英语讲,也用中文讲;麦小弟英语说得很流利,兼唱中国歌和英语歌。会上载笑载唱,一片欢腾。联欢会轰动了康定文化界,他们派记者采访,报纸上作了详细报道。
西康省教育厅长陈其保见到了报道,也来找我们,他说:“这次中美合作航测队到康定,是我们西康学生学习科学的好机会,可以使他们了解天文与作战的关系,我们请求举行一次展览会,会上作演讲,展出中美双方采用的仪器和美方的战时装备。”周学广同意去与美方商量。展览之日,美方天文小组的全部装备都展出了,包括武器、卧具、帐篷、小工具和军用食粮。这个展览轰动了康定街头巷尾,连老百姓都来看。
我了解到由康定到巴塘必须结队而行,以保安全。有一天,军令部的一位校官和他的同伴谭××(广东人)来找我,据说他是巴塘土生土长的,会藏语,熟悉沿途情况。他建议我们小组和他们一道走,以免我另外找翻译(在康藏叫作通事),我当然欣然同意。
我们在康定要做很多准备工作。这些工作是在当地人的指导之下进行的。我们除了要带足够的口粮和生活用品之外,还要带足够的燃料。所谓燃料,就是含有松油的松树枝;它不仅可以用来点燃马粪,还可以照明,所以叫做“松明”。在风餐露宿条件下旅行,这是最理想的燃料。
在康巴地区旅行的特点是,人骑马,用牦牛驮行李。牦牛力大,但它在树林中喜欢乱窜,把所驮的东西摔下来;所以行李要捆扎得很结实,要请专人用生牛皮捆扎。在我们执行任务中,特别注意仪器箱的捆扎,未出现问题。
为了抵御康巴地区的风雪,在重庆领的老羊皮大衣还不够,我们在康定购置了藏靴、皮帽和雪镜。
到此,我们完成了出发前的所有准备工作。1944年中秋节我们三个小组聚餐之后就出发了。
在康定的日子里,周学广和我们一直睡在招待所的地铺上。我们一走,他就迁到福音堂去了,不肯接受招待所对他的优待,一直到我们任务完成离开康定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