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环境是人类社会活动的舞台。借助地缘关系纵横捭阖,是人类能动地利用地理条件的卓越表现。研究地理形势,洞悉地缘关系,制定基于地缘关系的政治、军事、经济等方面的策略,是古今中外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实业家等建功立业的重要途径。地缘谋略是经世致用的实用方略。早在中国的战国时期,合纵与连横之间针锋相对的较量,堪称地缘谋略对抗的千古绝唱。合纵即楚、赵、燕、韩、魏、齐六国联合抗秦。连横是秦国用远交近攻的策略拆散六国联盟。为合纵抗秦奔走呼号的苏秦,为推行连横之远交近攻战略而游说的张仪,是通晓华夏地理与天下大势的智者,是娴熟地缘谋略的高手,他们把基于地缘的谋略斗争推向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合纵——联合抗秦
自商鞅变法后,秦国凭借强大的国力成为战国七雄之首。潼关以东的六国面对秦国咄咄逼人之势,有些不知所措。洛阳人苏秦从地缘利害出发,提出了合纵抗秦战略。合纵谋略的基点是六国联合形成的唇齿相依的地理优势。苏秦终生为推行合纵而奔走呼号。
《战国策》记载,公元前333年,苏秦来到燕国,对燕文侯说:燕国人民能够安居乐业,是因为南临的赵国成为抵抗秦国的屏障,“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燕文侯同意与赵国结盟,并用车马送苏秦到了赵国。
苏秦晋见赵肃候,说:强大的赵国是秦国称霸天下的眼中钉,秦不敢举兵甲伐赵,是因为怕韩国、魏国攻其后方, “韩、魏,赵之南蔽也”,如果韩、魏屈服秦国,赵国就会受到秦国的进攻。接着,苏秦放眼天下大势,提出合纵战略:“臣窃以天下地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为一,并力西向而攻秦,秦必破矣。”赵肃侯赞赏苏秦的构想,重赏苏秦,并派苏秦作为赵国使者去联络各国。
苏秦以赵国使者身份首先来到韩国,对韩宣惠王进行“激将”:“天下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欲西面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交臂而服焉,夫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过此者矣。” 韩宣惠王按剑表示,决不屈服秦国,愿意结盟。
苏秦又来到准备向秦称臣的魏国,说魏襄王:魏国是军事强国,有军队70万,战车600乘,战马5000匹,不亚于楚国。而大王听信臣属意见,准备割地服秦,我真为大王惭愧。我奉赵王的旨意,与大王商量合纵之策。魏惠王听罢表示愿意结盟。
接着,苏秦来到东方的齐国,对齐宣王说:韩、魏两国是强秦的邻邦,不愿单独与秦国作战,向秦称臣是可以理解的,而秦进攻强大的齐国要劳师远征,要经过亢父天险,还要提防韩、魏袭其后方,秦对齐还构不成危害,不应该害怕秦国而向其称臣。齐宣王赞同苏秦的看法。
楚国是仅次于秦国的强国。在秦国的威胁下,已经屈服了17年,苏秦到了楚国,对楚威王说:“楚,天下之强国也。……夫以楚之强与大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则诸侯莫不西面而朝于章台之下矣。秦之所害于天下莫如楚,楚强则秦弱,楚弱则秦强,此其势不两立。”苏秦接着提出合纵建议。楚王回答:楚与秦国接壤,而秦是觊觎楚国领土的虎狼之国,“寡人自料,以楚当秦,未见胜焉。内与群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昧,心摇摇而悬旌,而无所终薄。今君欲一天下,安诸侯,存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
公元前333年,苏秦的游说取得了成功,六国使节在洹水(今河南安阳)会盟,结成抗秦联盟。苏秦担任纵约长。六国约定了联合抗秦的行动方案。地域相接、利害相关的六国,依靠联合的力量,在强秦面前生存了百年之久。

连横——远交近攻
六国与秦国的地缘关系不同,对联盟的热心程度也不一样。张仪认为,用远交近攻的连横谋略可以瓦解六国联盟。张仪的主张得到了秦惠文王的支持。张仪与苏秦同为纵横家鬼谷子的学生,精通纵横捭阖之术。张仪为连横呕心沥血,为瓦解合纵而四处游说。
《战国策》记载,张仪对秦惠文王陈说对抗合纵的连横谋略:“今秦地形,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要瓦解六国联盟,应该“举赵亡韩,臣荆(楚)、魏,亲齐、燕,以成伯(霸)王之名,朝四邻诸侯之道。”秦惠文王于是起用张仪推行连横谋略,最初目标是结交齐国与楚国,打击韩国与魏国。因为韩、魏是邻国,楚国虽是邻国,但是中原大国,齐国则远在东方。
公元前323年,张仪与齐国、楚国的相国约会,并重金贿赂,致使齐、楚两国叛离六国联盟。
接着,张仪到了魏国,对魏惠王说:“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人。……魏之地势,故战场也。魏南与楚而不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而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于韩,则韩攻其西;不亲于楚,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据此张仪提出的魏国应投靠秦国。魏惠王拒绝了张仪的意见,张仪便密令秦军占领了魏国的曲沃与平周(今山西省介休县西)。
公元前318年,合纵军伐秦。楚怀王虽为总指挥,楚军却没有参加,齐国也没有出兵。参战的只有赵、燕、韩、魏四国。说明张仪离间楚、齐的策略取得成效。在合纵联军伐秦失败后,魏国被迫臣服于秦。
秦军乘机大败韩国,斩首8万级。张仪来到韩国说降韩王。韩王无奈,以太子为人质,屈服于秦。
降服韩、魏,秦打通了进军中原的道路。为拆散齐楚联盟,张仪又到了楚国,拜见楚怀王说:“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且夫为从(合纵)者,无以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也。”张仪提出,只要楚国断绝与齐国的结盟,我可以请求秦王把600里商于之地让给楚国,从此秦楚结为兄弟。楚怀王主动断绝了与齐国的盟交。而后张仪却赖帐,将割让600里土地缩减为6里。楚怀王大怒,出兵伐秦,大败,只好割地求和。在降服了韩、魏,离间了齐楚联盟后,张仪又来到齐国。威胁齐王臣服了秦国。
而后,张仪又说服了倡议合纵的赵国与燕国。张仪对赵武灵王说:“今秦以大王之力,西举巴蜀,并汉中,东收两周而西迁九鼎,守白马之津。……约四国为一以攻赵,破赵而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隐情,先以闻于左右。臣窃为大王计,莫如与秦遇于渑池,面相见而身相结也。”在强秦面前,赵王到渑池拜见秦王称臣,割让河间之地。
张仪趁热打铁,来到燕国,威胁燕王:“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王之有也。”燕王被迫割让5城臣服秦国。可以说,张仪的连横战略取得了极大成功,秦国几乎兵不血刃就降服了六国,促进了中国走向大统一。

地缘——重要资源
合纵与连横的斗争是千百年来人们津津乐道的地缘谋略经典。它所揭示的地缘规律发人深省,对后世影响深远。三国时代,诸葛亮在“隆中对”提出的联吴抗曹就是基于地缘的成功策略。在中国历史上,不少朝代采取了和亲睦邻政策,如汉代与匈奴和亲、唐代文成公主进藏,也是一种地缘策略。当今世界,基于地缘关系缔结的区域集团各种各样,如标志欧洲一体化进程的欧洲联盟及以俄罗斯为首的独联体、西方军事联盟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区域性合作组织东南亚经济联盟及上海合作组织、以及在经济全球化的条件下的跨国经营机构等。放眼世界,建立政治与经济共同体成为当今推行地缘策略的重要形式,并且呈现发展的势头。
地缘谋略的客观前提是地理环境的内在关系。特定国家疆域或地理区域的大小、位置、地形、所容纳的自然资源、以及社会、经济发展水平等要素,构成了一个地理单元。这个地理单元与其他地理单元的远近、相对位置、以及政治、经济、军事方面联系状况,构成了地理单元之间的地缘关系。这种地缘关系是客观存在,是一种可资开发的自然资源。当然,利用之妙,存乎一心。同样地理资源内含的地缘关系可以派生出不同的谋略,有的是上策,有的是中策,有的是下策。因此,深入研究地缘关系,辨证地把握其利弊,采取相应的对策,是地理研究的高境界,是合纵与连横斗争留给我们的有益借鉴。我国改革开放以来,所采取的沿海开发战略、沿边开发战略、沿江开发战略以及西部大开发战略,是符合我国不同地区发展不平衡状况的,是科学的地缘经济战略。此外,在国际上反对霸权,维护和平,促进发展,也需要借助地缘谋略。中俄两大邻国的友好,中国与东盟的合作等,应该说是中国打破美国所谓从太平洋到印度洋的反华“新月形包围圈”的积极行为。一句话,地缘永远是不同主体政治、经济、军事博弈的一张大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