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7月28日的唐山大地震,是近400年世界地震史上最悲惨的一页。在强烈的摇撼中,这座百万人口的城市顷刻间被夷为平地,死亡二十多万人,直接经济损失在100亿元以上。本文作者当年曾参加抗震救灾工作。在这篇征文中,作者通过亲身经历,向读者展现了测绘工作者在国家测绘局组织的京津唐张地区精密水准测量中,为抗震救灾和灾后重建所做的大量工作。值此唐山大地震30周年之际,本报特刊此征文,以纪念大地震中逝去的人们,并向为抗震救灾作出贡献的测绘工作者致敬!
—— 编者
1976年7月28日,河北省唐山市发生7.8级强烈地震。顷刻间,这座百万人口的工业城市被夷为平地。
唐山地震后,余震不断,威胁着周围广大地区,尤其是首都北京的安全。为此,国家测绘局于8月下旬下达了京津唐张地震水准会战任务。这是一项旨在用精密水准测量手段,监视大地细微变化,从而监视震情的重要任务。
当时我在国家测绘局第一大地测量队三中队三组任副组长,正在青海玛多至玉树一带执行天文重力测量任务。我们自4月中旬离开西安,经过几个月的艰苦工作,到7月底任务已近尾声。作为一个年方二十、第一年出野外的年轻人,我和其他同志一样,盼望着早日结束任务返回西安。由于交通不便,消息闭塞,听到唐山大地震的消息时已是8月初的事了。小组每个同志都心情沉重,感慨不已。
8月19日,我们接到中队通知:9月5日撤离测区,国家局下达了新任务。
9月5日,我们乘火车返回西安,一下车,大队、中队领导就告知有关参加地震灾区水准会战的消息,要求大家短时间休整,尽快赴京参战。
9月中旬,大队迅速将刚从青海、川西、陕北等测区抽调回的人员编成10个新的精密水准测量组,共约130人。我被编在第8组,组长是富有水准观测经验的张志林,担任记簿的是张家良。组员有贾钦圣和王军营、黄建国、薛培根、吴英群等。
9月24日下午,我们大队人马乘上了去北京的火车。翌日晚到达北京郊区良乡,先期到达的会战指挥部已经开始工作。时间紧迫,气氛紧张,小组到良乡的第二天便开始测定仪器。小组中除3位老同志外,都是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只能边干边学。
9月29日,我们小组进驻河北省涞水县,到达指定测区。10月1日,国庆节,天下着细雨,10个组按计划在河北保定一线全面展开工作。与此同时,前来参加会战的北京、天津、黑龙江、四川、河北、广东等省市的上千名测绘工作者,也在京津唐张地区展开了测量工作。
一等精密水准测量是件细活,通常四五十米设一观测站,一站一站地前进。每测一公里,一般要精确读出200组数据,进行175项误差检核,其往返观测误差不得超过两毫米。测区水准路线交织成网,工作量可想而知。
10个组的年轻人都刚参加工作不到一年,多半没有干过水准测量工作。可是在会战中,年轻人在老同志手把手的帮助下,短时间就掌握了扶尺、打桩、量距乃至记簿、观测。各组的观测速度不断加快,从刚开始每天测五六十站,逐渐提高到每天测一二百站。
工作紧张而辛苦。我们每日天微明就起身,匆匆吃过早饭便乘车出发了,到达测区天才放亮。大家各就各位,观测员一声令下,便沿着公路测开了。一站接一站,大家几乎都在小跑着干。中午就地吃午饭,然后接着干,直到日暮。回到驻地吃过晚饭,其他同志都可以自由活动或休息了,观测员和记簿员还得计算一天的观测结果。那时还没有计算器,全靠打算盘,一人报一人打,每日观测的上千组数据就这样计算。一遍不对,两遍,有时要三四遍。到计算完毕,检查无误时,常常已是深夜了。当时的生活也相当清苦,记得在滦南县杨岭工作时,天天吃虾油熬白菜,都吃得倒了胃口。
当时大震余波未息,余震频频发生。小组在涞水紫荆关山区测量时,预报地震的锣声天天晚上敲。为安全起见,小组只好住在白涧中学的操场上。透过帐篷的方窗,可以看见四面黑黢黢的大山,谁也睡不踏实。有时白天正在测量,路边的电杆就晃开了,不用说又是一次小震。对此,小组同志早已习惯,只是看看周围,又埋头工作。在涿县测量时,有天夜里10点左右,我和组长正在打算盘计算,其他同志刚睡下,地就震起来了:防震棚咯吱咯吱乱响,小组那口沉甸甸的资料箱在地上上下起伏。大家赶紧跑到棚外,就听得四周隆隆作响,人站在地面,好像踩在大海中波涛汹涌的小船上,左右摇晃,情形十分吓人。第二天方知道是一场7.2级的大地震。
11月7日,我们小组乘火车到达唐山市,开始在震中地区测量。火车将进唐山站时,速度极慢,惟恐刚修复的铁轨出毛病。一出唐山站就看到了大地震的破坏力:整个城市房倒屋塌,废墟一片,像是刚刚经历过战争的浩劫。火车源源不断地将各省区救灾人员和物资运来,又载着灾区伤残者和失去亲人的孤儿离去,送往各地治疗安顿。
我们小组驻地是一所中学,据讲,全校800余名学生中有300多人死于这场地震。我们住在利用校舍废墟搭起的简易棚中,进出都踩着瓦砾砖块。
在唐山,地震的惨景刺痛着我们每个人的心,而抗震大军充满活力的工作又在鼓舞着我们。观测时,常有唐山人围上来询问我们在做什么,小组有人随口答道:测地震。一句话引来一片骂声,唐山人恨地震,连带也就恨测地震的。我们赶紧纠正说是测地图的,是为建设新唐山打基础。怒气冲冲的唐山人笑了。震后,市区主要道路都被废墟堵塞,车辆、自行车拥挤在仅有的几条道上。测量在这里最紧张,铁桩在坚硬的路面上很难砸下去,量距绳一拉直,哗啦啦弄倒一排自行车。民警见状,主动来帮忙,维持正常的测量工作。
此时已是11月中旬了,华北平原的冬季格外冷,气温已接近零下10度。早上作业,扛标尺的同志跑了几公里还未出汗,记簿员的手冻得红肿像个面包。观测员鼻子通红,鼻涕不断。夜晚睡在用木棍、草席搭就的防震棚里,呼啸的寒风从四面大大小小的孔洞吹进来,打在脸上又硬又冰。
震后的唐山仍处在紧张的气氛中,地震预报的通知几乎隔天一次;自来水公司为防疫情发生,每天公布一次水质检测情况。由于死者太多,加之当时掩埋草率,政府决定尽快将掩埋在市区里的尸体起出,运往郊区重新掩埋。我们正碰上这一工作,观测时腐烂的气味熏得人直想吐,有时去找水准点,竟挖到震后草草掩埋的尸首。
我们小组在唐山市区整整工作了一个星期。这几天的经历让小组每个人终生难忘。
唐山任务结束后,我们组又先后转战滦南、古冶、昌黎等地,直到渤海边。11月23日,会战任务胜利完成。11月25日,大队参加会战的10个组齐聚北京丰台。在这里,我们每个人领到一份纪念品:一本盖有“京津唐张水准会战纪念”印章的《中国分省地图册》,一枚铸有“人定胜天”4个字的纪念章,纪念章背面刻有1976.7.28几个阿拉伯数字,这是唐山大地震的日子。
11月30日,我们乘火车返回西安。
从10月1日到11月底,两个月的时间里,大队10个小组共突击完成了800多公里的精密水准测量任务,成果良好,无一返工。这些测绘成果为监测和研究地震变化趋势,为赶测震后大比例尺地形图、重建唐山提供了重要的测绘保障。为表彰大队在抗震救灾中的突出成绩,陕西省授予大队抗震救灾先进单位称号。
30年过去了,如今一个新唐山已重新出现在华北大地上。我们测绘队员30年前在那些严寒的日子里竭力而为的目标终于实现了! (上图为1976年,京津唐张地区精密水准测量现场。)

